林深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几颗干枯的柿子挂在枝头,风一吹轻轻晃两下。王秀英听见车声从屋里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看见林深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路上堵不堵?”
“出城那段慢一点,后面就顺了。”
林深从后备箱拎出几个袋子,王秀英走过来接了一个,低头看了一眼。“又买这么多东西。”
“过年嘛,总要带点东西。”
林德厚从屋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了一眼林深,又看了一眼那几袋东西。“进来吧,外面冷。”
堂屋里生着炉子,火烧得旺。林深在炉子旁边坐下来,把手伸到火边烤了一会儿。林德厚在旁边坐下,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到桌上,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林深,另一杯自己握着,没有喝。
“路上开了多久?”林德厚问。
“三个多小时。”
林德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王秀英已经进了厨房,锅铲碰到铁锅的声响从里面传出来,隔着门,闷闷的。林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堂屋的四周。这几年他陆续给家里添置了一些东西,电视换了新的,厨房装了抽油烟机,墙面重新粉刷过。但屋子还是那间屋子,格局没变。
“爸,咱们现在条件也好了,要不要把房子重新建一下,建大一点,住着也舒服。”林深说。
林德厚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水,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不用。这房子才修好几年,够住了,而且在乡下搞得太豪华,别人就不爱跟你来往了。村里人平时走动走动,你屋里太气派,人家就不敢进门了。我们现在就挺好,住着自在就行。”
林深还想说什么,林德厚已经把茶杯放下了。“你那个钱留着,用在刀刃上。我们现在的房子,比你小时候住的瓦房好多了。”
林深把话咽了回去。小时候家里穷,屋顶的瓦片年久失修,一到下雨天屋里就跟着下小雨。他经常在半夜被滴落在脸上的凉意惊醒,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摸黑把脸盆放在漏水的位置。水珠砸在搪瓷盆底,叮叮当当的,一整夜都睡不着。雨大的时候,一个房间里能放三四个盆和水桶。
那时候他总想着,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让家里住上不漏雨的房子。现在确实已经比那时候好很多了。
大年三十的年夜饭是王秀英一个人张罗的。林深想帮忙,被她从厨房里推了出来。林德厚也没能进去,也被王秀英赶了出来。父子俩坐在堂屋里,隔着厨房的门,能听见锅铲碰触锅底的声响和油花溅开的滋啦声。
林深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又坐回椅子上。
“爸,年初四我想去一趟福州,去沈瑶家坐坐。”林深说。
林德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马上说话。“你们谈对象,过年是该去给人家爸妈拜个年。”
“我知道。”
林德厚把茶杯放在桌上。“带点东西去,别空着手。”
“都准备好了。”林深说。
林德厚没有再问,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看看你妈饭好了没有。”
林深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父亲还是那样寡言少语,母亲还是那样忙前忙后,而他依然想给这个家更多的保障。但父亲说的也有道理,他不需要给老家修大房子来证明他已经站起来了,他自己过得好不好,已经是他走出来的最好证明了。
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红烧鱼、白切鸡、排骨汤、蒸腊肠、炒青菜,摆了满满一桌。王秀英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解下围裙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饭碗,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林深碗里。“多吃点。”
剩下的几天过得很快。初二、初三亲戚来家里走动,有人在院子里嗑瓜子,有人在堂屋里喝茶看电视。王秀英忙了一整天,林深也跟着招呼客人。有人说起他小时候的事,有人说他在城里买了房,还有人说他的车停在门口好几天了。
林德厚坐在院子里跟几个老邻居聊天,手里夹着那根一直没有点的烟,话不多,但偶尔会笑一下。
初四早上,天还没亮透。林深起床的时候,王秀英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的锅冒着白汽,粥已经煮好了,旁边还放着一碟腊肠和两个鸡蛋。
王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下楼,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粥在锅里,蛋给你装好了,路上饿了吃。”
林深在灶台旁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王秀英在他对面坐下,看他吃了一会儿。
“瑶瑶那边,你去了好好说话,人家爸妈怎么问你就怎么答,别跟在家里一样,问三句回一句。”王秀英说。
“知道了妈。”林深应了一声。
“她爸爸是做生意的,你不懂的事就别乱说,听着就行。”
“嗯。”
王秀英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行了,吃完了就出发吧。东西放好了没有?”
“放好了。”林深把碗筷收拾好。
林深站起来的时候,林德厚从里屋走了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站在堂屋门口,没有开口。
三个人走到院子里,清晨的冷空气裹着薄薄的雾气,能看见呼吸在面前凝成白气又散开。
林深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他把车窗降下来,看着门口的两个人。“爸妈,我走了。”
王秀英站在门口朝他挥手,林德厚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是夹着那根没点的烟。车驶出院子,拐上村口的土路。后视镜里,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