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深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茶杯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行情软件上宏讯在100块附近窄幅震荡,成交量比昨天稍微大了一点。他把K线图缩小看了一圈,没什么值得操作的地方,正准备关掉页面翻一翻团队上午交上来的报告,门被敲响了。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石智勇,四个新人里最年轻的一个,刚毕业不到一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门口,步子有些犹豫,像是拿不准这个时候该不该打扰。
“林总,您现在有空吗?”
“有。什么事?”
石智勇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办公桌上,屏幕已经亮着,上面是一个的Excel表格。“我今天在跑5G行业的数据,搭了一个初步框架,想请您帮我看一下方向对不对。”
林深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示意他把电脑转过来。石智勇赶紧把屏幕完全转向林深,自己站在桌子这边,微微弯着腰。
“我看您之前在投决会上说过,科技板块是今年确定性比较高的方向,我就想着能不能从5G这个角度切入。5G牌照发放之后,基站建设已经进入高峰期,设备商的订单能见度应该是最高的。”
林深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表格的列数不少,从营收增速、毛利率、研发投入到现金流,每一项都做了标注,最右侧是一列“综合评分”。表格底部有一行汇总数字——筛选结果:135只。
“135只。”林深念了一遍这个数字,抬起头看着石智勇,“你用了哪些条件?”
石智勇站直了些,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业务相关性、财务质量、估值合理度、资金面验证、技术面验证,还有风险排雷。每一项都打了分,然后加权排名。”
“逻辑上没什么大问题。”林深靠在椅背上,“但你筛出来135只,等于没筛。”
石智勇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A股5G板块一共就一百六十来家公司,你把一百三十四只都留下了,剔除的那三十家是已经St的还是营收为负的?”
“主要是财务数据明显有问题的。”石智勇的声音低了一些,他已经意识到问题在哪了。
“财务数据有问题的当然要剔,但只剔这些是不够的。5G这个板块看着大,真正能跟着产业周期走的公司没多少。剩下的那一百多只里,有大半是蹭概念的,贴着5G的标签,但业务跟5G没有多少实质关系。”
林深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坐过来。”
石智勇赶紧把椅子拉过来,紧挨着坐在林深旁边。林深把电脑往两人中间挪了挪,在表格里新增了一列,列名叫“产业链分层景气度”。
他把5G板块从上中下游分开,最上游是芯片设计,基站和手机里的射频芯片、基带芯片,技术壁垒最高,国产替代空间也最大。中游是设备制造,基站设备、天线、光模块、网络主设备,订单驱动,业绩确定性最强。下游是运营商和终端应用,5G手机换机、物联网、车联网这些,确定性差一些但想象空间大。
“你现在的模型里没有区分上中下游,等于把不同景气度的公司放在同一个标准下打分,筛出来的结果没有参考价值”。
石智勇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又快又密。
林深等他记完,把表格往下翻了几页,鼠标指针停在一行数据上。“这家公司从产业链位置来看是在中游,做通信设备的,但你仔细看过它的业务构成吗?”
石智勇凑近屏幕看了一眼。“它的年报里写了,主营是基站天线和射频器件。”
“那基站天线和射频器件是它自己设计生产的,还是代理别人的?你点开年报,翻到主营业务构成那一节。”
石智勇接过鼠标,点开年报pdF,翻到相应页面。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
“它的天线业务……主要是分销代理。”
“对。”林深等他自己发现。“它卖的天线和射频器件大部分是代理其他厂商的产品,自己只做一小部分低端配件。营收数字看着漂亮,但毛利率很低,而且没有核心技术。这种公司在上游厂商涨价的时候最难受,成本涨了它自己消化不了,利润空间被压得死死的。”
林深继续往下翻,翻到另一家公司。这次他没有直接点评,而是让石智勇自己看。
石智勇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开口:“这家公司做光纤连接器,规模不大。”
“看毛利率。”
“毛利还可以,但是……营收规模小。”
林深说,“毛利率高是因为细分市场规模小,竞争不激烈。但也正因为市场规模有限,增长天花板低。光纤连接器在整个5G产业链里的价值量占比很小,单价低、用量有限,做不大。这种公司适合防守,不适合进攻。”
石智勇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没有像之前那样只记结论,而是在旁边标注了接下来要验证的方向。
“接下来看几个具体的例子。”林深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股票代码,屏幕上跳出一家公司的资料。
“黑猫科技,名字听着像科技股,主营业务介绍也写着通信网络技术服务,看起来像是正宗的5G概念股。但你看它的收入构成——90%以上的营收来自智慧城市、智能交通这些传统系统集成业务。通信网络技术那一块,只有少量专网通信的老旧设备维护,不涉及5G核心网和基站侧,也没有任何5G相关的订单。”
他点开第二家公司“江脉通信,做配线机柜和光纤接头的。这些东西有没有技术含量?有一点,但不高,属于通信无源配套里的低端配件。一台基站可能要用到几十个接头、几个配线柜,但单价低、用量有限,整个细分赛道的市场空间加起来没多大。而且这东西谁都能做,没什么技术壁垒。它没有5G核心设备的供货资质,也拿不到大额的5G设备订单。严格来说,它应该归类为低端通信耗材企业,不属于5G高景气赛道。”
他又输入了一个代码。“闽春科技,这家最有迷惑性。年报里大篇幅介绍了自己在5G领域的布局,但你点开合并报表,拉到投资收益那一栏,它对一家小型通信软件公司的参股比例不到20%,那家小公司的营收占上市公司总营收的比例只有两到三个点。主业还是原来的纺织印染,5G连副业都算不上,顶多算蹭个概念。”
石智勇盯着屏幕上那几行数字,慢慢点了点头。“所以看概念股,核心不是听它说了什么,是拆开收入结构看它到底做了什么。”
“对。”林深把鼠标往前推了推,靠在椅背上,“这种公司,游资可能喜欢,盘子小,蹭概念,拉起来容易。但机构投资要看业绩兑现的确定性。它的主业纺织印染利润薄、增长慢,5G参股公司营收占比2%,就算那块业务翻了十倍,对上市公司整体营收的贡献也不到20%,业绩弹性根本出不来。”
林深停下来,看着石智勇。“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说筛出135只等于没筛了?”
石智勇用力点了点头。“里面可能有一半都是伪概念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