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整，林深关了电脑，走出办公室。研究部的灯还亮着，苏晚在收东西，周学明在合笔记本，刘阳在翻手机，陈新石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没有在操作什么，就是坐在那里。
林深缓步走过去，目光淡淡扫过几人。“下班，晚上想吃什么？今天大家喝点。”
周学明瞬间来了精神，立马抬头应声，语气又带着几分心有余悸的调侃。“林哥，上回喝白酒给我整的差点回不了家，这回能不能不喝白的？”
林深想了想，也是，团队里都是年轻人，白酒喝起来容易上头，喝的时候没感觉，后劲上来那滋味一点不好受。
“那去大排档吧，喝点小啤酒。”
苏晚把包拎起来。“我没意见。”
刘阳说：“大排档好！自在、接地气，比拘着的饭店舒服多了。”
众人都没有意见，几个新人听见要去吃大排档，明显比刚才精神了一些，手机收进口袋，椅子推回桌下，动作比下班铃还快。
周学明起身走过陈新石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陈新石这才缓缓回神，抬手关掉停滞许久的电脑页面，沉默起身，跟着一行人走出办公室。
大排档在公司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金融城的写字楼还亮着灯，但巷子里已经是大排档的气息了。塑料桌椅摆了一排，几口砂锅在灶台上咕嘟冒泡，炒螺和烤鱼的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腔。
一家招牌上写着老李砂锅粥的店门口还有空桌，林深指了指那张桌子。“就这儿吧。”
几个人坐下来，林深拿过菜单，点了一个虾蟹粥和一份排骨粥，又点了七八道菜，炒花甲、芥末鱿鱼、多春鱼、拍黄瓜、椒盐鸭头，老板在单子上划了几笔，把单子撕下来塞进围裙口袋，转身冲后厨喊了一声。很快，服务员搬来一箱啤酒放在桌边，瓶盖打开的声音清脆地响了几下。
周学明先站起来，举起酒杯。“来，咱们祝贺一下林总宏讯大赚，今年一号基金的业绩又稳稳稳住了。”
其他人也跟着举起了杯子，林深端起酒杯跟大家碰了一下，没有说场面话，只是把酒喝了。他喝酒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陈新石，他也端着杯子，也跟着碰了，也跟着喝了，但放下杯子的动作比别人慢了一些。
菜一道道上来，几瓶酒下肚，桌上的话越来越多。周学明唾沫横飞在说这周和林深调研的事，苏晚在跟旁边的新人解释创达光电的订单节奏，刘阳在跟周学明碰杯，塑料桌椅之间闹哄哄的，大排档的市井气把一天的疲惫都泡软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也逐渐熟络了起来，周学明在跟一个新人聊刚出的行业数据，几个新人互相碰杯，桌上人人都在说笑搭话，苏晚夹了一筷炒米粉，转头看向陈新石的方向。他面前的筷子几乎没怎么动过，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继续低头夹菜。
林深注意到了她转头的方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陈新石一眼，安静，不说话，有人敬酒他就端起来喝一口，然后放下。
林深端着酒杯，走到陈新石旁边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不大，也没有叫人换位置。陈新石感觉到旁边有人坐下，转过头看了林深一眼，林深端着酒杯朝他碰了一下。“喝一个。”
陈新石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干二净，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
林深把杯子放在桌上。“是不是被投决会的事打击到了？”
陈新石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有一点。我本来觉得只要把逻辑讲清楚，报告写扎实，投决会就会过。但两次都没过，我在想是不是我自己有问题。”
林深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伸手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你知道我来盛远之前是干什么的吗？”
陈新石愣了一下。“你不是从学校毕业就来盛远了？”
“不是。”林深摇了摇头，“来盛远之前，我送了一年多快递。”
陈新石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他看着林深，目光里带着不确定，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送快递？”
旁边正在碰杯说笑的刘阳，听到这句话转过头来。“不是吧林总，你这反差也太大了。从快递员到一年挣上千万的基金经理？这跨度也太狠了！”
苏晚放下筷子，开口补全了这段大家不太知晓的过往。“他刚来公司的时候还没有从业证，不受待见，公司有个叫赵磊老研究员，说林深就是端茶倒水的，那时候林深连投决会都没资格参加，后面一步步咬牙证明自己，赵磊也从公司离职了。”
陈新石彻底怔住，再次看向林深的目光里，满是震撼与动容。。“真的？”
“真的。”林深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我的从业资格考了三次。第一次我妈住院，我赶回去了，没考成。第二次报了名，考试前一周快递站爆仓，主管不让我请假。第三次才拿到证。”
陈新石坐在那里，一直看着林深。
“所以你现在只是推了两只票没过，不算什么。”林深语气里带了点自嘲的意思，“我刚来公司都是端茶倒水做起的，做些杂活，一步步熬出来的。”
寥寥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却藏着旁人难以想象的坎坷与挣扎。
陈新石沉默了几秒，眼底的迷茫与郁闷一点点被驱散，他端起酒杯站起来。“林总，这杯敬你。”
周学明在旁边看见了，也举着杯子站了起来，“别光顾自个喝啊，大家一起。”
苏晚也站了起来，刘阳也跟着站起来，几个新人也站了起来。酒杯在同一张桌子上空聚拢，清脆的碰杯声，淹没在周遭的人声鼎沸与烟火喧嚣里，微不足道，却稳稳落在每个人心底。
林深把杯里的酒喝完，坐回椅子上，这一刻，桌上的氛围彻底松弛下来，再无半分职场的拘谨与压抑，周学明又开了两瓶啤酒，几个新人的话也开始多起来了。
陈新石坐在对面，把喝完的酒杯又倒满一杯，手里的酒杯比刚才端得稳了一些。
林深看见了，唇角微扬，把自己那杯也端起来，隔着一桌子的菜和碗碟，轻轻朝他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