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鸿生建材公司,沈安南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质检报告,封面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
他没有翻开,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像是已经知道了结果。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杯盖搁在一边,杯壁外侧有一圈没干的水渍。
欧阳明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摞文件,领带系得端正,但额头上的汗珠在日光灯下泛着光,他是鸿生建材的副总,跟了沈安南十几年了,从业务员一步步做到现在的位置,算是沈安南手下最能扛事的人。
他手里那摞文件最上面一张印着质检报告的抬头,下面压着几份客户的书面通知,纸张的边缘被他抓得有些发皱。
“沈总,刚收到消息,南城那个项目,还有闽侯、长乐那边几个工程,都反馈我们供的材料质量不达标。”
欧阳明把文件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要求全部打回,并且退款。已经用了的部分,可能要追诉赔偿。”
他把文件推过来,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南城项目那边已经发了正式函件,闽侯和长乐那边是口头通知,但态度很明确,书面文件预计这几天也会到。”
沈安南没有急着问为什么,只是伸手把文件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目光落在上面那些文字上。打回。退款。赔偿。他没有细看就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欧阳明。
“以前不是一直好好的吗?那些客户我们供了好几年了,怎么突然全出问题了?”
欧阳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接下来说的话需要先压住自己的情绪才能讲出来。
“都是些很小的问题,以前只要不影响结构安全,签字就过了。现在客户从抽检改成了全检,每批材料进场都一车一车地验。以前能过的小问题,现在全被放大了。”
沈安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全检?”
“对。全检。抽检改成全检,中间隔着一道墙,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过的事,现在每一车都有人盯着。别说咱们的货,换成任何一家的货,全检都能翻出问题来。”
欧阳明翻开第二页,是一份项目清单。“三个项目加起来,被卡住的货款超过一亿两千万。如果全部退回,公司不仅要承担材料损失,还要支付返工费用和工期延误的赔偿。”
沈安南沉默了一会儿。“我们跟客户采购处关系一直不错,怎么突然开始找我们毛病了?”
欧阳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该打点的都打点到位了,每次都是按老规矩走的。但我们最近再联系他们,对方已经不接电话了。财务那边说有几笔款也被卡住了。一家不接电话就算了,但现在好几家都不接。南城项目的采购处长,上个月我们还一起吃过饭,当时他还说让我们放宽心。现在电话打过去,响到自动挂断都没有人接。。”
“其他项目呢?”
“闽侯那边的情况差不多。采购处的人说是上面有指示,所有材料必须重新核验。我们找了一个中间人过去打听,中间人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只告诉我这一阵子可能有点事。”
沈安南的手指从桌面上收了回来,他知道那些项目的采购是什么人,以前逢年过节收到他的礼物,都会回一声“沈总太客气了”,现在连电话都不接,消息也不回。
不是一家不接,是好几家同时不接。这不可能是巧合,有人在上面打了招呼,而且这个招呼的级别不低。那些人不敢接了,接了就是站队。
沈安南闭上眼,把这些事串在一起过了一遍。他在想谁能同时让南城、闽侯、长乐三个项目同时翻脸,谁能让那几个采购处长同时失联,谁能在建材这个圈子里让所有人同时闭嘴。
他睁开眼,语气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有人朝我们开刀了。”他没有说出名字,但那几个字已经把意思带到了。
“这次我们要亏多少?”沈安南问。
欧阳明没有犹豫,显然已经算过好几遍了。“打回的那批材料,加上已经施工的部分返工费用,初步估计大概两个亿左右。如果后面还要追加赔偿……那就打不住了。”
“两个亿是底线还是上限?”
“底线。如果这三个项目全部赔付到位,两个亿是最低的了。而且现在最麻烦的不是赔偿,是连锁反应。如果这件事传开了,其他客户也会跟着效仿,他们开始全检,我们也跟着查。到时候就不是两个亿的事了。”
沈安南点了点头。他比欧阳明更清楚建材行业是怎么运作的。一个项目开始全检,其他项目的采购就会跟着动。一旦铺开,鸿生建材的现金流会在几个月之内被抽干。
“先扛着,先不要主动低头,把能拖的拖一拖。我再想办法。”
欧阳明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那我先让法务那边准备材料,应付追责函。”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沈安南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伸手拿过手机翻开通讯录,在慕容华风的名字上停了一下,没有点下去。他不知道这通电话打过去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一旦打过去,就等于承认自己没有别的办法了,就等于把主动权交给对方了。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拨出去,也没有再看那份质检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