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盯着那些年份标签,1998年、2003年、2008年、2013年。每一个罐子里封存的不仅是酒,还有茅台镇特有的微生物菌群和在漫长时间里缓慢发生的酯化反应。
他转过身,发现周学明正盯着一个陶坛发呆。
那坛子跟其他的没什么区别,灰扑扑的,坛口封着已经变成深褐色的封泥,边缘长了一层薄薄的白毛。
“林哥,这不就跟你之前看万国数据一样吗,一线城市的机柜资源不可复制,华茅的基酒也是不可复制的。”
“对,但更深。”林深说。他的目光还停在那只陶坛上,坛壁上有一圈圈泛黄的痕迹,像年轮。“万国的机柜是政策给的,政策可以变。但这坛酒——你不可能倒回1998年去存一罐。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
周学明点了点头,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这种壁垒能管多久?”
林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也在想。
上午的参观到这里就结束了。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周学明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筷子戳着红烧肉,没怎么吃。
“林哥,你说华茅的基酒库存那么多,万一哪天白酒不行了,这些酒不就砸手里了?”
林深夹了一块鱼。“二十万吨基酒,每年卖五万吨,只够卖四年。而且越放越值钱。砸手里?”
他把鱼刺吐出来,放在餐盘边上。“你不如想想,万一哪天白酒真不行了,华茅好歹还有二十万吨能喝的库存。别的公司到时候还剩什么?”
周学明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戳他的红烧肉。
下午的行程紧凑了一些,包装车间里,全自动灌装线正在运转,白色瓷瓶从传送带上流过去,质检员站在流水线旁边,每隔几瓶就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一眼。陈维平介绍说公司的成品酒基本没有库存,生产出来就发货,周转天数大概在三到五天。
这个数字让林深心里有了底。
成品酒几乎没有库存积压,说明下游需求是真实的,经销商拿货意愿也是真实的。一季度经营现金流下滑和预收款收缩,大概率是打款政策调整带来的,不是终端需求出了问题。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渠道改革阵痛,非需求萎缩。
万吨酒库是最后一站。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杂着陈年酒香和旧木头气息的空气涌出来。几千个大型陶坛排列在昏暗的灯光下,每个容量在一吨左右。空气很安静,只有头顶几盏白炽灯偶尔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陈维平走到一个陶坛前面,指着坛壁上泛黄的一圈痕迹,说这些陶坛每年都有损耗,但这也是一种自然的筛选,能完好保存几十年的老酒,本身就证明了品质。
林深在一个标注着1995年的陶坛前面停下来,坛口封着已经变成深褐色的封泥,坛身釉面泛黄,有些地方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这些裂纹每一道都是几十年时间里温度、湿度、微生物共同作用的产物,没有任何人能复制出同样的一道纹路。
从大学毕业到现在快四年了,当初在城中村送快递,那时候每天累得倒头就睡,未来是什么样,想都不敢想。四年,对他来说是脱胎换骨。
但对这坛酒来说,连一个完整的陈化周期都不够,而它已经在这里等了二十四年,等待本身就是它的价值。
不同行业的投资逻辑截然不同。半导体看技术迭代速度,数据中心看机柜上架率,养猪看能繁母猪存栏。但这些标准放在华茅身上都不适用。这家公司的核心变量只有一个,时间。
时间决定了基酒的品质,决定了品牌的厚度,也决定了护城河的深度。
回到酒店当晚,林深把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先把核心数据汇总出来。
产能上,年基酒产量约五万吨,到二五年目标扩至五点六万吨,年增量不到两千吨,供给端的刚性约束决定了销量增速上限在4%左右。基酒库存总量超二十万吨,成品酒库存周转三到五天。
护城河由三个壁垒叠加:茅台镇核心产区的土地是物理壁垒,不可复制。微生物环境是地域壁垒,不可迁移。基酒库存是时间壁垒,不可追赶。
他把这些信息整理好,又翻到笔记本后面,把之前对烽火网络和凡谷电子的判断也重新看了一遍。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科技公司的确定性来自技术领先和订单增长,需要持续验证。今年领先,明年可能被追上。但华茅的确定性不依赖任何人的判断,它依赖的是那些陶坛里正在缓慢发生的化学反应。
林深缓慢的闭上眼睛,窗外茅台镇的夜色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第二天上午,陈维平带他们去了茅台中国酒文化城。
林深对这种文化参观向来没什么期待,无非是展板、照片、几瓶复刻的老酒,配上一段标准化的讲解词。
但陈维平开口的时候,语气和昨天在车间里介绍产能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背了无数遍的流畅,而是带着一种很淡的、不太容易察觉的骄傲。
“各位,今天我们看的不是酒,是华茅的底。”
从早期的华茅烧坊到后来的国有化改制,每一段历史都被凝固在展板和实物展品里。走到巴拿马万国博览会展区的时候,林深的脚步慢了下来。
陈维平站在一块泛黄的黑白照片前面。照片上一群人围着一个摔碎的酒瓶,地上有一摊深色的液体,旁边几个外国人的表情看起来很惊讶。
“1915年,华茅酒业的前身远赴巴拿马参加万国博览会。当时中国在国际上没有地位,连展位都被安排在最偏僻的角落。我们的参展代表急了,把酒瓶摔在地上——酒香四溢,评委闻着香味找过来,最后给了金奖。”
林深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一个中国人,在异国他乡的博览会上,把自己的酒瓶摔碎在地上。那个动作里有多少是急中生智,又有多少是破釜沉舟——你不摔,别人连闻都不会闻。
他注意到展板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不太显眼,字体也比正文小了一号。上面写着:华茅曾作为随军酒,红军长征途经茅台镇时,华茅的酒被用来给伤员消毒。
这个信息不是展览的重点,陈维平在前面带路的时候也没有停下来讲这一段。但林深在这个展板前面站了很久。
两个故事放在一起,一个是在国际舞台上摔瓶子,一个是在长征路上当消毒酒精。前者是光芒万丈的品牌故事,后者是无人知晓的沉默贡献。
这两件事同时存在于同一家公司的历史里,没有任何人刻意设计,但它们共同构成了华茅品牌文化的底色。再加上后来的国宴用酒身份,三层底色,缺了哪一层都不是今天的华茅。
队伍往前移动的时候,陈维平正好回过头,目光落在林深身上。
“林总,有什么想了解的?”
“没有,就是觉得,你们摔的那个瓶子,科比现在花几千万做的广告值多了。”
陈维平笑了一下,“这个评价,我以前还没听过,有意思。”
林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但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目光在展柜里那些泛黄的旧照片上停留得比平时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