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调研团来到了江苏的第三家公司——云沃智造。
这家公司是国内做扫地机器人的龙头,市值三百亿出头,总经理李泰带着董秘在门口迎接,和陆光明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侧身引着调研团往展厅走。
展厅在一楼,最显眼的位置是一排扫地机器人,从早期随机碰撞机型到最新的激光加视觉融合旗舰款,按技术迭代的时间线排开。
最新那台正在地面上自主移动,能绕开地上放的几个障碍物。旁边还有一台拆了外壳的工程机,激光雷达模组和视觉传感器全暴露在外面,电路板上的走线看得一清二楚。
研发中心在三楼,算法实验室的墙上贴着一张迭代时间表,从2017年第一代到今年第三代,每一版的突破点和上线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
林深站在那张表前面看了一会儿,三年三代,不快不慢,但同行也在追,有些公司的算法团队规模比云沃还大。
他的目光扫过工位区时,注意到角落里有还几个空位。桌上没有电脑,没有资料,这种情况出现在核心算法团队的区域,总让人心里不太踏实。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准备座谈会时找机会问。
下午两点,座谈会准时开始,总经理李泰和海外事业部负责人汪海洋出席。
他先做了一个简短的开场。“各位都是专业机构,公司的基本情况年报里都有,我就不照着念了。2018年营收接近七十二亿,增长三成,利润增长接近三成六。一季报大家应该也看到了,营收增长放缓,利润有压力。主要原因是主动砍代工和研发销售费用加码,各位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直接问。”
华曜证券的分析师第一个开口,问的是一季报净利下滑后全年业绩指引要不要调整、代工砍掉之后利润缺口怎么填。
李泰回答得很干脆,一季度代工订单降了八成,少赚了差不多三千六百万,清洁小家电代工受贸易摩擦影响又少了一千二百万,但自主品牌增长不错,全年应该能覆盖代工收缩的损失。全年指引暂时不动,如果下半年行业继续下行,不排除调整的可能。
林深在笔记上写了几笔,逻辑自洽,但措辞里藏着模糊地带——“增长不错”是多少?“应该能覆盖”是多大把握?和华茅酒业那种“我告诉你具体数字,你自己判断”的风格比起来,李泰的措辞明显更保守,或者说,更不愿意把话说死。
南方资本的陈绍军接着问经营现金流的问题。年报经营现金流从2017年的好几亿骤降到2018年不到两千四百万,一季报更是只剩三百多万,他想知道清退代工能不能把现金流拽回来,回款周期拉长是暂时的还是趋势性的。
“能。”李泰回答得很快,“代工客户账期长,三到六个月,坏账风险也大。自主品牌经销商的回款一般不超过一个月。砍掉代工之后,现金流的改善会在下半年体现出来。”
明泽资本的崔金源问的是研发投入的转化效率,他的风格一如既往——要数据,不要形容词。
李泰的语速比回答财务问题时明显放慢了,说SLAm算法从2017年到今年迭代了三版,第一版基于开源框架,识别精度接近八成四,第二代开始自研底层代码,精度提到接近九成二,第三代引入视觉和激光的多模态融合,复杂场景下的避障成功率到了九成六左右。每一版迭代都有内部测试数据。
瑞银的陈志敏把话题拉到海外市场,问海外自主品牌什么时候能盈亏平衡,关税风险怎么评估。
汪海洋负责海外业务,数据掌握得比李泰更细,说海外自主品牌去年在美国市场收入翻了将近一番,线下门店已经铺到五千四百家左右。盈亏平衡要看区域,欧洲最快预计明年下半年能打平,美国市场因为渠道投放还在加码,可能要到后年,关税影响目前可控。
林深注意到汪海洋说“明年下半年”和“后年”这两个时间点时,语气明显不如报门店数量时那么笃定。海外盈亏平衡的时间表一推再推,从“明年”变成“明年下半年”,又从“明年下半年”变成“后年”——时间节点的每一次推移,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嘉时基金的周鹤鸣问的是高端机型占比的天花板,他今天的问题角度和前几场调研不太一样,没有问业绩指引,直接切入了消费趋势的核心。
李泰往前坐了坐,语速明显比回答财务问题时更积极,说高端占比提升的趋势不会停,今年的目标是做到七成二以上,扫地机器人正在从可选消费向必选消费过渡,一二线城市的双职工家庭,扫地机已经成了刚需,消费分级对公司来说是好事。
这个回答在战略方向上没问题,但李泰回避了“天花板”这个关键词。他说了“不会停”、“七成二以上”、“过渡期”,却没有正面回答天花板在哪里。是八成四?还是到七成二就触顶了?公司自己对高端占比的长期目标也没有一个清晰的量化判断。
廖俊的问题延续了他在华茅座谈会上的风格,但这次更尖锐,直接问扫地机器人不是刚需,经济下行可选消费第一个被砍,同行线上增长很快,云沃和他们的技术差距在缩小还是拉大。
李泰沉默了两三秒,这个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他说同行的竞争力在增强,这一点公司承认,对方的激光雷达技术路线和他们不同,但在中端市场的性价比优势很明显,公司的对策是往高端走,AIVI视觉导航在复杂场景下的识别能力,激光雷达做不到,技术差距能不能拉开,关键看今年新品的市场反馈。
林深在笔记上写了一行字:承认同行竞争力增强,但未给出量化对比。
这和李泰回答研发效率问题时如出一辙——有定性描述,缺定量数据。技术差距在缩小还是拉大,光靠“复杂场景识别”这种定性表述判断不了,需要具体的对比测试数据。李泰没有给出这些数据,要么是没准备,要么是数据不好看。
麦克风递到了林深手里,他问的是上午参观时留下的疑问。
“上午在研发中心看到算法团队区域有几个空位,桌上没有设备。研发团队核心骨干的流失率大概是什么水平?视觉导航方向上的核心技术人员稳定性怎么样?”
李泰把手里的笔放下了。“研发团队流动率确实不低,核心骨干流失率过去一年大概在一成八左右。主要是算法工程师被同行挖。我们在薪酬和股权激励上一直在加码,但这个压力短期内不会消失。”
一成八。这个数字在科技行业不算离谱,但对一家靠算法迭代构建护城河的公司来说,核心研发团队每走五个人就少一个,这个节奏确实让人不太放心。而且李泰说“压力短期内不会消失”,等于承认公司在留住核心人才上并没有太好的办法。
林深接着追问SLAm算法迭代的具体节点和研发费用的转化效率。
李泰这次没有看研发负责人,开口比回答前面几个问题时更快,说第一版2017年基于开源框架,第二代去年上半年上线,开始自研底层代码,识别精度从接近八成四提到九成二左右,第三代今年初完成,精度到了九成六以上,最大的突破是多传感器融合。“我回头可以让研发部整理一份详细迭代时间表给林总。”
这个回应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李泰需要“回头整理”,要么是数据太细需要研发部协助,要么是他自己对技术细节的掌握没有到能脱口而出的程度。
不管是哪种,给人的感觉都差了那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