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沃智造的座谈会散场时,夕阳正卡在厂区两栋灰白色厂房之间,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暗橙色。
林深把笔记本塞进背包,跟着人流往外走。连续几天高强度调研,从滨海到武汉到贵州再到南通,每天从早跑到晚,中间还要保持注意力高度集中,听管理层讲的每一句话、判断哪些是实话哪些是套话。
他脑子里还在转刚才座谈会上那几个问题——李泰说研发团队核心骨干流失率接近两成的时候语气明显比回答财务问题时慢了半拍,海外盈亏平衡的时间表一推再推,从“明年”变成“明年下半年”,又从“明年下半年”变成“后年”。这些细节在脑子里转,不是刻意去想,是习惯了,每次调研完都会自动复盘一遍。
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一股潮湿的空气迎面扑过来。南通四月的傍晚还带着凉意,白天晒了一整天的停车场蒸腾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大巴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司机正靠在车头抽烟,看见他们出来,把烟掐灭,拉开车门。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深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是沈瑶。只有一行字,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标点。
“本周滨海门店平均营业额掉到三千了。”
他站在大巴车门口,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三千。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小当家的单店日均固定开支是八千块,营业额三千,意味着每家店每天净亏五千块。五十家店这一周就亏了一百七十多万。
他想起第一家店,小虎蹲在收银台后面数流水,围裙上沾了一片面粉,回到公寓冲他喊“深哥,今天一万二”。那张脸上全是兴奋。
枫滋味的围剿正在加速起作用,慕容枫那一百家店像藤蔓一样缠在小当家周围,但小当家跟慕容枫不同,小当家没有那么大的资金去烧,每一笔亏损就像是被太阳晒脱一层皮。
“林哥?”周学明已经上车了,站在过道里回过头看他。
林深把手机放回裤兜,上了车。他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大巴发动,车身轻微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驶出云沃智造的厂区。
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工业区的灰色厂房一栋接一栋往后退,偶尔夹杂几块还没开发完的荒地,杂草从围墙根下窜出来,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荒凉。天边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下来的样子。
林深盯着窗外,但眼睛里看到的不是南通的厂房和荒地。他看到的是滨海城中村那条窄巷子,第一家小当家门口排着的长队,小虎蹲在门口擦玻璃门,店员从后厨端出一盘刚出锅的炸鸡,香味能飘到巷子口。他看到的是工业区那家店,中午十一点半门口就开始排队,工人兄弟端着餐盘蹲在路边吃,吃完抹抹嘴又回去上工。他看到的是沈瑶在财务部后面低头算账,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旁边放着一杯凉了的茶。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去,每一帧都像是昨天的事。
但现在那五十家店门口的队伍没了,桌椅空着,店员站在收银台后面发呆,后厨备好的食材卖不出去,每天倒掉的不是食材,是钱,是他和所有人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家底。
周学明坐在旁边的座位上,一开始还在翻笔记,后来察觉到林深一直不说话,就把笔记本合上了。他跟林深出差不是第一次了,从华海微电到汇创驱动到华晶装备,每一次调研的路上林深都会跟他讨论当天的调研收获,哪些数据需要交叉验证,哪些逻辑需要回去再推敲。
但今天从上车到现在,林深一个字都没说过。
大巴在酒店门口停稳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林深下车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背包的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也顾不上拉回去。旋转门上的玻璃反射着他的身影,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
大堂里没什么人,水晶吊灯的光打在深色大理石地面上,映出一圈一圈模糊的光晕。他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节奏很快。
进电梯的时候,林深按了楼层键,然后靠在电梯壁上,盯着跳动的数字。电梯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眉骨下的阴影拉得很深。
周学明站在旁边,几次侧头想开口,看到林深的表情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他跟林深快两年了,从他身上学到怎么分析公司、怎么写报告、怎么在投决会上不被问倒,也见过他在做空风暴最猛烈的时候一个人扛着,见过他在华友软件亏损八千万后咬着牙推宏讯,见过他被停职之后在家看盘时的那种沉默。但林深从来没有这样过——不是沉默,是焦急。焦急到连掩饰都忘了。
回到房间,林深把背包放在椅子上,走到窗边站了几秒。窗外的园林在暮色中安静得像一潭死水,那些灰瓦白墙的楼、假山、人工湖,跟他此刻心里的火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周学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林哥,怎么了?”
林深没有转身,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小当家那边出了点事。”
周学明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他知道林深平时从来不会这样焦急。林深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稳。能让林深在调研途中露出这种表情的,一定不是小事。
周学明往前走了一步,“要不,剩下的行程东大光电我帮你看,你先回滨海处理事情。”
林深转过头看着他,周学明站在房间中间,手里还攥着笔记本,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他的能力林深心里有数。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华曜证券牵头的跨境机构调研团。主办方在出发前发的那份手册里写得清清楚楚:为避免机构私下与上市公司接触,全程不能擅自离队。确有重要事项需要离开的,必须跟主办方说明事由,但离开之后就不能中途归队。
这是规矩。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风口发出轻微的咝咝声。
林深走到床边坐下来,东大光电是他今年最重要的仓位之一,mo源的基本盘、电子特气的第二增长曲线、光刻胶产业园的远期弹性,每一块都拆开算过。
那份报告陈默在投决会上问过他“你的判断有没有带主观因素”,他说“有一点”。所有人都知道东大光电赌的不只是mo源和电子特气,还有一个八旬老人把一辈子的研究成果变成国产光刻胶的可能性。这个可能性,需要在现场亲眼验证——光刻胶产业园是不是真的在施工、设备有没有进场、研发团队有没有到位、晶圆厂的验证进展到了哪一步。
这些是财报里看不出来的,年报里不会写“工地进度正常”或者“今天有三台设备到货了”。只有到了现场,站在那片工地上,才能看到真相。如果他走了,这些都要靠周学明一个人去验证。
不是不信任周学明,周学明能看明白产线、能核对数据、能问对问题。但有些东西需要经验来判断,比如管理层在回答问题时的微妙迟疑,比如工地上的设备是新到的还是摆了很久的样子货,比如研发团队的精神状态是热火朝天还是敷衍了事。
但小当家那边,沈瑶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没有多说一个字,没有催他回去,没有说“你快回来”,就只是告诉了他一个数字。他太了解沈瑶了,她没说太多,是因为她知道他在出差,不想给他压力。但正是因为她不说,他才更知道事情的严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