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电子特气车间参观，从一场安全培训开始。
肖雪站在车间入口的安全教育室里，语气比上午明显严肃了几分。她没有拿讲稿，但每一条安全规定都报得很顺，像是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磷烷和砷烷都是剧毒气体，吸入微量就可能致命。车间里每隔五米就有一个毒气检测探头，一旦报警，必须在三十秒内沿疏散通道撤离。所有进入车间的人员必须佩戴便携式毒气检测仪——就是这个。”她举起手里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
陈绍军盯着那个检测仪看了好几秒。“如果真的泄漏了，现场的人能跑得掉吗？”
肖雪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回答得很直接。“车间里配备了正压式空气呼吸器，每个工位都有，工人每季度做一次应急演练。从报警到全员撤出，最快记录是二十一秒。”她指了指墙上的逃生路线图，“各位现在记住离自己最近的绿色出口。进了车间之后，不管发生什么，跟着绿色指示灯走。”
周学明接过检测仪，别在腰带上。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巴掌大的仪器，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张逃生路线图，压低声音对林深说：“比养猪场刺激多了。”
林深看了他一眼。“养猪场最多臭一点，这里出问题是要命的。认真听。”
周学明赶紧站直，把检测仪又检查了一遍，电源灯亮着，数值显示为零。
詹姆斯米勒也分到一个检测仪，他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用英文自言自语说了句什么。
冈部环顾了一下安全教育室的四周，墙上贴着的逃生路线图，角落里放着的应急器材柜，门口的洗眼器和紧急冲淋装置。他的目光在那张逃生路线图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穿过安全门进入特气车间，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金属味，但很快众人就适应了。
整个车间是密闭式的——合成反应区被防爆玻璃完全隔开，只能透过观察窗看到里面的管道、反应釜和精馏塔。管道上每隔一段就贴着一张检测标签，标注着压力、温度和检测日期，最新的一张是今天早上的。
肖雪站在观察窗前，侧身让大家能看到里面的全貌。“磷烷和砷烷的合成需要在高压高温环境下进行，反应过程中产生的尾气经过多级净化处理后才能排放。整个车间全年无休运行——因为是连续化生产，停一次再开，成本很高，而且会影响下游客户的交付节奏。”
陈志敏站在观察窗旁边，目光从反应釜一路扫到精馏塔。“肖总，目前产能利用率大概在什么水平？下半年扩产一倍的设备到货了没有？”
“目前磷烷年产三十五吨，砷烷十五吨，产线基本满负荷。”肖雪翻开手里的资料，把其中一页竖起来让大家看到上面的数据表格，“扩产设备已经到货了，正在仓库里等待安装。预计三季度完成安装调试，年底前新产能可以投产。”
陈志敏紧接着又问了一句：“产能翻倍之后，下游客户能不能消化这么多增量？”
“目前Ic客户的出货占比约四成，还在继续增长。下半年扩产的目标主要是满足华芯国际的新线需求——已经有意向订单在谈，客户给的需求预测足够覆盖我们扩产后的新增产能。”
冈部健田在肖雪说完之后往前走了半步，“扩产设备的供应商是哪家？跟上午光刻胶调配设备是同一个日本厂商吗？”
肖雪回答得很干脆。“特气扩产设备以国产为主，部分精密阀门来自日本。跟上午光刻胶调配设备不是同一个厂商。”
冈部听完没有继续追问，他侧过头跟李容阙低声说了几句，两人一边走一边说，渐渐落在了队伍后面。
林深把这句问答记在了笔记本上，冈部在确认什么？设备供应商的国别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上午在光刻胶产线他问了类似的问题，下午在特气车间又问了一遍——不是在问技术，是在摸底供应链结构。林深暂时没有答案，但他把这个画面收进了心里。
Ic级特气分装车间比合成车间更安静。
这里的洁净度跟光刻胶车间同级——百级标准。几排成品钢瓶整齐码在墙边，每排钢瓶上都贴着标签，钢瓶表面擦得很亮，在白色的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肖雪走到其中一排钢瓶前面，指着标签说：“这批是下周要发往华芯国际的。Ic客户对杂质含量的要求比LEd客户高一个数量级，所以我们把Ic特气的分装线单独隔了出来，跟普通特气完全分开，工艺也做了专门优化。”
周鹤鸣走近那排钢瓶，凑近看标签上的信息。他的助理跟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Ic客户的毛利率大概比LEd客户高多少？占比提升对整体毛利率的拉动有多大？”
“具体数字不方便透露。但Ic客户的毛利率确实比LEd客户高不少，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优先把新产能安排在Ic方向。”
崔金源在分装线旁边站了一会儿，他看的不是标签，是分装线的管道布局——每条管道都用不同颜色标注了气体种类，管道接口处有双重密封圈，旁边还有一台在线纯度检测仪，屏幕上跳动着实时的杂质含量数据。“分装工艺的技术难点在哪？”
肖雪想了想才回答。“最难的是保持纯度，气体从管道进入钢瓶的过程中，任何微小的泄漏或污染都会前功尽弃。我们的分装线洁净度达到百级标准，跟光刻胶车间同级。管道材料也做了特殊处理，所以Ic级分装线用的是特殊合金管道。”
崔金源听完跟旁边的助理说了一句什么，助理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
周学明蹲在成品钢瓶前面，仔细看标签上的信息，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然后停在其中一排上，站起来走到林深旁边。“你看这批钢瓶，标签备注栏出货日期是明天。”
林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说明Ic客户的需求是真实的，不是压库存。”林深收回目光，看了看周学明，“学会在细节里找答案了。”
周学明点点头，把手机举起来拍了一张标签的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