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午,江哲都在林深的办公室。
他拿手机给手下的研究员发了条消息,不到五分钟,有人敲门进来,把他的笔记本电脑送了过来。江哲接过电脑,把椅子往林深办公桌侧面挪了挪,两个人一个对着台式机屏幕,一个抱着笔记本,仿佛像回到了当初林深刚当研究员两人并肩战斗的时候。
东大光电的盘面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分时线在负一个点到平盘之间来回晃,每一波翻红的尝试都被散弹压回来,每一波下探也都被零星的买单托住。
林深把东大的窗口缩到角落,打开1号基金的持仓页面,江哲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韦神还在?”
“六个亿。”林深把韦神的K线图点开,“前一阵消费电子那波利空砸下来的时候差点没扛住,现在慢慢爬回来了。”
“图像传感器这块后面可能有戏。”江哲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他自己整理的行业数据对比表,“手机多摄渗透率还在往上走,车载cIS的出货量也在加速,这个赛道未来的确定性比消费电子其他细分方向都高。你这只票拿住了就行,不用急着出。”
林深点了点头,江哲对消费电子和半导体的理解在盛远内部是数一数二的,当年何晨还在的时候,两人在投决会上争得面红耳赤,但私下谁也没否认过对方的专业能力。何晨更擅长抓风口,江哲更擅长看底牌。现在何晨已经不在了,江哲的判断仍然是林深最信任的参考之一。
林深的目光落在江哲屏幕上2号基金的持仓列表上,2号基金的持仓结构比1号更分散,白酒、半导体、家电、医药、新能源,每个板块都配了一些,整体风格偏防守。这和1号基金十一只票全部集中在成长赛道、弹性更强、波动也更大的风格形成对比。
继续往下翻,他看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名字——华茅酒业,持仓六个亿。
“华茅?这是谁推的?”林深问。
“我自己推的。”江哲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年初建的仓,成本在六百出头。”
林深想起上个月在茅台镇调研的场景。酿造车间里那股湿热黏稠的酒糟蒸汽,老师傅虎口上的旧伤疤,万吨酒库里那坛1995年的基酒,陶坛釉面上细密的裂纹。还有许汉军在座谈会上说的那句话——“与其说这是‘升’和‘降’的争论,不如说这是消费分级在加剧。”
他把这些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江哲,许汉军对消费市场的判断、成品酒零库存的意义、基酒库存构成的时间壁垒、渠道改革带来的短期阵痛和长期利好。还有瑞银陈志敏问华茅应该对标全球奢侈品还是国内白酒板块时,许汉军说“公司自身无法决定市场用什么框架来估值”,但商业本质上高端白酒同时具备消费品和奢侈品的属性。
“消费品赚的是复购的钱,奢侈品赚的是稀缺性的钱。华茅两样都占了。”林深说。
江哲听完,手指在保温杯的杯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许汉军这个人,在行业里是有名的实在人。他不跟市场画饼,但也不回避问题。上次有家券商在电话会上问他能不能上调全年业绩指引,他说‘产能天花板摆在那里,不是我想卖多少就能卖多少’。这种管理层,拿着让人放心。”
林深在心里补了一句:这大概就是江哲的投资风格——选那些管理层靠谱、基本面扎实、不需要时刻盯盘也能让人睡得着觉的公司。这种风格在牛市里也许跑不过那些赌弹性的基金经理,但拉长周期来看,稳健本身就是一种优势。
江哲把林深屏幕上的1号基金持仓列表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看到韦神、洛普医药、创达光电这几只消费电子和医疗器械的票,他的目光多停留了几秒。
“你这个组合,进攻性够强。大盘只要不崩,年底收益差不了。”他说完停了一下,“就是波动会比2号大不少。”
“波动大不怕,只要逻辑是对的。”
江哲没有反驳,把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
下午两点半,角落里那个被缩到最小的东大光电分时图窗口突然跳了一下。
林深把窗口放大,分时线已经翻红,涨幅拉到了两个多点。盘口上开始出现一些三五千手的单子,比上午那些几百手的散单大了不少,但还算不上万手级别的大单。这些单子不像前天开盘那样集中在某一个价位连续扫货,而是分散在好几个价位上,每隔一两分钟出现一笔,像是在试探上方每一个价位的抛压有多重。
“对面开始动了。”林深说。
江哲把目光从自己的屏幕上移过来,盯着分时图上的成交量分布看了一会儿。“还是试探。拉一点,看看有没有人跟。有人跟就继续拉,没人跟就等一等再拉。”
翻红之后的走势比上午任何时段都要剧烈,股价在均线上方来回震荡,每一次往上冲都会遇到一批卖单,把股价往下压一两个点。但每次被压下来之后,下面的承接盘又会重新把股价推上去。
反复了几轮之后,每一次回踩的低点都在逐步抬高——两波低点之间差了将近一个点。这说明下方有资金在主动托底,不想让股价再跌回负区间。
林深盯着分时图上那根不断上下跳动但整体重心在慢慢上移的线条,前天的暴力拉涨停是闪电战,昨天的砸盘是心理战,今天上午的缩量震荡是消耗战。
而尾盘这波缓缓推升,更像是在用小火慢炖——不急不躁,让每一波拉升都看起来像是市场的自发行为,而不是有资金在刻意推动。这样拉起来的股价在技术形态上更自然,盘口上也更不容易被看出有人在控盘。
两点五十分,股价被推到了涨四个点的位置。拉锯还在继续,但买盘的力度明显比卖盘更强了。每一次股价回落都在更浅的位置被接住,然后被下一波买单重新推高。
“学长,你觉得今天会拉到涨停吗?”
江哲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分时图上的成交量分布看了好一会儿。“以我们的视角,可能会。但以散户的视角来看,涨到这里就应该有压力了——昨天那根放量阴线吓跑了不少人,今天上午的缩量震荡又让很多人觉得主力已经走了。所以现在追进来的散户不多,抛压也不重。”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但张春杰那个人,是不会按常理出牌的。我们觉得他会拉,他可能不拉。我们觉得他不会拉,他偏偏拉了。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猜不透他的节奏。”
两点五十七分,距离收盘只剩最后三分钟。
东大光电的股价还在四个点附近晃悠,就在林深以为今天就这样收盘的时候,盘面上突然涌出几笔万手大单——第一笔刚成交,第二笔紧跟着砸进来,中间几乎没有间隔。
分时线几乎是垂直往上拉,四个点的涨幅在几秒钟之内跳到了六个点,然后继续往上推。跟风盘被这两笔大单瞬间激活,几百手、几千手的散单蜂拥而入,买盘不再集中在某一个价位,而是分布在六个点到九个点之间,层层叠叠地往上堆。
分时图最后这一段,线条陡峭得像一面被斜拉起来的旗杆。散户还在愣神的时候,股价已经被推到了九个点的位置——距离涨停板只剩最后一步。
但那一步始终没有迈过去,最后几十秒,涨停价上压着几万手的卖单,买盘连续几次试图冲上去都被挡了回来。直到收盘钟声响起,东大光电收在十八块二,收涨九个点。
林深看着屏幕上那根定格在十八块二位置的K线,该来的还是来了。昨天他在脑海里预演今天会有暴力拉升,结果今天上午安静得反常,下午也只是缓慢推升。他一度以为张春杰今天不会动手了。但最后三分钟,对面还是动了。
江哲合上笔记本电脑,站了起来。“明天才是重头戏。”
“我知道。”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主机风扇低沉的嗡鸣声。
林深一个人坐在屏幕前,把今天的分时图又看了一遍。上午的缩量震荡是为了消耗散户的耐心,下午尾盘的暴力拉升是为了不让市场有反应的时间。
这种操盘手法跟前天开盘直接拉涨停完全不同,前天是大张旗鼓地告诉所有人“我来了”,今天是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不会有什么大动作的时候,趁着最后的窗口期突然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