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授的问题还悬在半空，台下的议论声还没完全落下去。
这一个多小时的分享里，他对东大光电盘面上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他站在这里讲了北向资金、讲了定价体系、讲了龙头溢价，而与此同时，盘面上里的多空大战已经打到了白热化。
所以当周教授报出“地天板”三个字的时候，林深心里也震了一下。地天板这种极端行情，即使在A股历史上也屈指可数。
他预料到今天会是一场硬仗，但没想到会激烈到这种程度，对面在拼尽全力往下砸，盛远在咬着牙往上接，两股力量在盘口上正面碰撞。
他没有让这种震撼在脸上停留太久，讲台下几百双眼睛正看着他，周教授的问题还悬在半空，学生们刚从手机里翻出东大光电的K线图，议论声像开了锅的水。他等了几秒，礼堂重新安静下来。
“周教授问得很直接。”林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最后一排也能听清，“东大光电这只票，盛远确实有参与。”
台下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林深等声音落下去之后继续说。
“但不是抬升股价，也不是做空。具体操作策略涉及合规要求，不方便在这里展开。不过有一点可以明确：我们在这家公司上的立场，是基于基本面的判断，不是短期的价格博弈。”
他把目光从周教授身上移开，扫过台下几百双眼睛。
“至于怎么看这家公司，很多人做投资看的是K线形态、技术指标、消息面利好利空。这些维度我并不是说没用，它们在某些时候确实能反映市场情绪和资金流向。但我觉得，还有一个更底层的判断维度，很多人忽略了，而这个维度反而更可靠。”
“这个维度是看人，东大光电的创始人叫魏祥清，在座各位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你们如果将来做半导体行业研究，这个名字一定会反复出现。”
这些信息不在今天的演讲材料里，但他不需要任何讲稿就能把这段经历讲出来。从湖州调研回来之后，他在好几份报告里都写过这个人。
“魏祥清是南京大学化学系的教授，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他带着实验室的团队研究一种叫mo源的东西。”
但在当时，mo源技术被西方国家列为对华禁运的战略物资。国内做LEd和半导体，原材料全靠进口。价格被国外厂商牢牢控制，人家说卖多少钱就是多少钱，说不卖就不卖。他带着他的实验室，花了十几年的时间，从零开始攻克了mo源的合成和纯化技术，把这件事做成了。
按理来说，一个教授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做完基础研究、发完论文、拿完奖，这件事就算是画上句号了。但他觉得光在实验室里做出来还不够，他在六十六岁那年，大部分人退休安享晚年的时候，他带着技术出来创业了。
林深停了一下，台下的学生都在认真地听着他说，没有人出声。
六十六岁创业是什么概念？在座各位现在大概二十出头，等你们到了六十六岁，退休金都领了好几年了，每天琢磨的大概是去哪旅游、怎么带孙子。
林深的声音放慢了一些。“现在魏老八十多岁了，还在推进光刻胶这个更难的项目。”
他看向周教授。“所以周教授问我怎么看这家公司——我觉得，看财报、看行业、看技术路线，这些都很重要。但有时候，看人更直接。我觉得一个在自己研究了一辈子的领域里不断往前走的老人，他带领的公司，至少在方向上不会差。”
周教授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林总，那周末野川证券发布的看空报告你怎么看？野川在半导体材料领域的权威性摆在那里。”
林深点了点头，周教授这个追问在情理之中，这份报告今天早上开盘时直接导致东大光电跌停，杀伤力不言而喻。
“野川的报告我看了。”他说，“他们的核心逻辑是，日本光刻胶企业做了五十年，从单体合成到树脂配方到光敏剂纯化，每一环都是自己掌控，产业链配套极其完整。东大光电才做了几年？光敏剂还要外购，配方库只有几十套，怎么追？”
“这些数据都是事实。差距确实存在。没有人否认日本在光刻胶领域的领先地位。”
他话锋一转。“但我想说另一个角度。四月份我参加了一场跨境机构反向路演，在湖州，我亲眼看到了东大光电的光刻胶产业园——产线设备已经全部就位，洁净车间已经具备了试产条件，产线五月全面完工，比原计划提前了大半年。”
“有意思的是，野川的分析师也在那场座谈会上。他提了三个问题，问配方库差距、问光敏剂供应链、问产业生态缺失。这些问题问得对不对？对。都是客观存在的差距。但他没有提到东大光电的进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没有提到研发团队的投入力度。”
他稍微提高了音量。“野川报告里说光刻胶量产遥遥无期，但我看到的现实是，东大光电的进度比他们描述的乐观得多。这不是盲目自信，是我用自己的眼睛验证过的事实。”
“所以我怎么看这份报告？”他看着周教授，“首先，日本在半导体材料领域的权威性毋庸置疑，他们在这个领域领先了几十年，当然有资格质疑，但我在想，这种质疑的背后，是不是也带着一点他们的不自信？”
礼堂里的气氛一下子被点燃了，后排有几个男生直接说出了声——“就是怕我们超越”、“他们怕了”。前排几个学生也转过头跟旁边的同学低声讨论，有人用力点头，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林深继续说：“如果他们真的那么自信，觉得我们追不上，为什么要专门发这份报告？如果真的觉得我们构不成威胁，为什么要在每一个技术节点上都强调差距不可逾越？说到底，他们怕的不是我们现在能做出来的东西，而是怕我们将来能做出来的东西。这份看空报告的本质，不是冷静客观的行业分析，而是一种面对追赶者时本能的防御反应。。”
“我们尊重野川的专业性。”他看着台下，“但尊重不等于盲从。做投资，最终还是要靠自己的眼睛去看、靠自己的脑子去判断。如果每次外资机构发一份看空报告我们就跟着恐慌，那这个市场永远不会有独立的定价能力。”
礼堂里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掌声，后排有好几个学生站了起来，中间几排也有人跟着站了起来。周教授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地擦着，重新戴上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他旁边那位老教授侧过头跟他说了句什么，周教授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