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响了很久才慢慢落下来,后面又陆续有学生举手。
陶昌明指向中间排一个寸头男生。
“林学长,您刚才提到贸易摩擦是影响外资流入节奏的一个重要变量。最近贸易摩擦又有所升级,您觉得这会打断外资持续流入A股的长期趋势吗?”
“短期当然会受影响。”林深说,“贸易摩擦升级的时候,全球资金会从风险资产里撤出来,A股也不例外——今年五月贸易摩擦再度升温之后那波回调,就有这个因素。当不确定性上升的时候,资金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降低风险敞口。”
“但mScI扩容是一个长期趋势,不会因为短期摩擦而改变。全球资本配置中国不是一个战术选择,是一个战略选择——中国的Gdp占全球的百分之十几,但A股在mScI全球指数里的权重长期偏低。这个错配本身就会驱动增量资金在未来几年持续流入。只不过这条路不是一条直线,中间会有波折、会有反复。贸易摩擦加剧的时候会慢一点,缓和的时候会快一点。但只要方向是对的,速度不是最重要的。”
男生点了点头,坐下了。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举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学长,我今年大三,正在准备考研。我一直在纠结是继续读金融,还是转去学计算机或者工科。您刚才讲了很多金融行业的变化,我想问——在未来,纯金融背景的人在就业市场上还有竞争力吗?”
这个问题让礼堂里安静了一瞬,前排几个老师也抬起头,显然这个问题触及了在座不少人心里的困惑。
“这个问题……”他停了一下,“说实话,我可能回答不太好,我自己的路径是纯金融出来的,按道理我应该告诉你纯金融没问题,但我这几年招研究员,确实更倾向有产业背景的。”
“不是我不认可金融专业,是在某些行业,比如半导体、医药。纯金融背景的人上手确实慢。有些东西靠看研报、跑调研也能学到,但和那些在其他行业有过前期了解的人比,理解深度还是不一样。当然,这说的是行业研究。如果你走量化或者宏观,那数学和编程可能比金融本身更重要。”
女生听完,认真地说了声“谢谢学长”。
陶昌明看了看时间,指向最后一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她站起来的时候有些紧张,声音微微发抖。
“林学长,你从研究员做到基金经理,只用了不到两年。上次来分享的时候,有人问过你是什么支撑你走到今天的。当时你说,把手里正在做的事情做好。”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但我最近在准备实习面试,经常怀疑自己,我做的事情是不是太基础了?我是不是不够优秀?我有时候甚至不确定自己适不适合金融这个行业。所以我想问——你在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这个答案变了吗?”
林深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好几秒。礼堂里很安静,能听见后排有人轻轻合上笔记本的声音。
“上次来这里,确实有人问过我差不多的问题。”他开口了,语速比之前的专业分享更慢,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当时我说,是‘把手里正在做的事情做好’。这个答案没有变,到今天我还是这么做的。”
“去年我们的基金被恶意做空。净值从盈利十几个点一路跌到亏损十几个点。当时我的判断没有出问题,但市场不管你有没有问题——亏了就是亏了。”
台下的学生都安静地听着,没有人翻手机,没有人交头接耳。
“人最难的时候,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随时可能断。但后来我发现,让我扛过来的不是我自己的意志力,是我的学长、我的领导、我的团队。他们在我最怀疑自己的时候没有撤走信任。这种信任很重,重到你不能倒下——因为你知道有人在背后撑着,你倒了,他们就输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生。“所以你问我,支撑我走到今天的是什么——我觉得是两样东西。第一样是把小事做好的习惯。它是你的基本功,是你在最低谷的时候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不管环境怎么变,把眼前的事做好,你就不会慌。”
“第二样是不敢辜负的信任,来自那些愿意给你机会、在你身上押注的人。努力是你自己的事,但信任是别人给的,你拿什么都换不来。”
他往前走了半步。“你现在做的那些事,觉得它们基础觉得它们不够重要。但基础不等于不重要。能把基础的事做扎实、做细致、做出别人做不到的水准,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能力。而且你永远不知道你现在做的这些事,会在未来的哪个时间点派上用场。”
“我刚入行的时候被安排做数据整理。整理表格,核对数字,排版纪要。听起来枯燥乏味,但我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把几百家公司的财务情况全部熟透于心。后来在投决会上,别人翻报告找数据,我能直接报出来。这个能力让我比别人快了不止一步。”
他看着那个女生。“所以不要怀疑你现在做的事有没有价值。把每件小事做到极致,它会变成你的一部分。当你在自己的领域里建立起自信之后,别人的评价、面试的成败、一时的得失,这些东西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几百双眼睛。
“你们中有些人马上要离开学校了,以后会遇到很多事。有些事你能控制,有些事你控制不了。在你控制不了的事情上——市场涨跌、行业周期、别人的评价,这些东西你焦虑也没用。在你可控的事情上,把每一件小事做好,不辜负那些信任你的人。听起来很简单,但做起来比任何估值模型都难。”
“周教授刚才问我怎么看东大光电,我说看人——看那个八十多岁还在前面扛旗的人。其实投资和人生一样,到最后你押注的不是技术,不是赛道,是人。押注那些值得信任的人,然后自己也成为那个值得被信任的人。这就是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
礼堂里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掌声从礼堂开始响起来,像潮水一样往前涌。那个提问的女生站在原地,眼眶微微泛红,用力鼓着掌。后排的学生全部站了起来,中间几排也有人跟着站了起来。掌声响了很久,比今天任何一次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