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东大光电的盘面终于平静了一些。
早盘高开两个点，开盘价29.3元，和前几个交易日动辄大幅高开或者直接砸到跌停的走法完全不同。开盘之后分时线在均线附近来回晃荡，买卖盘都不大，偶尔冒出几笔上千手的单子，但很快就被散单淹没。多空双方在经过连续几个交易日的惨烈厮杀之后都有些疲惫了。
全天成交量比昨天萎缩了将近一半，振幅也只有四个点出头。尾盘小幅回落，最终收在28.2元，跌了三个多点。
这根小阴线放在前几天那些十几个点振幅的长阳长阴中间，显得格外不起眼。
论坛里的讨论热度倒是没降多少，有人说高位缩量调整是好事，空头前几天砸那么狠都没砸穿，现在更砸不动了，等着继续涨。
有人贴出自己上午加仓的截图，下面一片附和。有人把话题岔到了盛远身上，贴出一张新闻截图——画面里林深站在滨海大学礼堂的讲台上，背景是那块投影屏幕，标题写着，盛远资本基金经理林深：东大光电基本面未变，看好光刻胶长期前景。
截图下面有人评论：盛远基金经理都公开看好了，人家专业机构敢在这个位置接货，我们散户怕什么。还有人开始问盛远1号还开不开放申购，说股票太玩心跳了，还是基金稳一点。
论坛里的喧嚣，林深一概不知。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张磊发来的成交汇总表。
张春杰最近几个交易日的砸盘记录按时间轴排得清清楚楚——上周五的空单主要分布在25元到26元之间，大概五十亿的规模。昨天那二十亿成本稍高一些，集中在27元附近。综合算下来，对面七十亿空单的加权平均成本大概在26块出头。
今天收盘价28.2元，按26块的成本算，对面的空单已经浮亏了八个点左右。
八个点放在一般投资者身上算不小的亏损，但在张春杰这种老操盘手眼里还远没有到伤筋动骨的程度。按照融券做空的规则，当股价涨幅触及35%的时候券商有权要求追加保证金，如果无法按时补足就会被强制平仓。70亿空单对应35亿的保证金，一旦被强平，那就是24个亿灰飞烟灭。
但这种极端情况发生的概率很低，以张春杰的经验，即使真的逼近爆仓线也有多种手段可以应对——追加保证金、调集其他资金、或者用消息面配合制造利空把股价重新打下去。
林深太熟悉这些手段了，他自己就曾经被这种打法狠狠地教训过。
曾经他自己对华达汽车做融券做空。当时的逻辑很清晰——燃油车销量下滑、库存积压、应收账款恶化，所有数据都指向基本面在变差，他自信满满地觉得这笔交易稳赚不赔。
结果华达汽车突然发了一则公告，和某新能源车企达成战略合作，首款车型年底量产。公告出来的当天直接封死一字板，第二天继续一字板，第三天高开。他连割肉的机会都没有，被连续几个一字板闷杀在里面，最后导致他以惨败收场。
事后他在复盘笔记里写了一行字：做空天然吃亏。做多可以调研、可以问管理层、可以看生产线。做空，人家连门都不会让你进。
那次惨败，说到底就是经验不够。
真正的问题是他当时太过自负，只看自己算过的数据，忽略了做空策略本身的脆弱性。一个刚入行一年的新手，以为算清楚了账就能稳操胜券，这才是最致命的。
如今坐在他对面的张春杰，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经历过完整的牛熊周期，见过的风浪、交过的对手比林深多得多。如果不是盛远在半路杀出来接筹，他的剧本本该无懈可击。论经验、论手段、论临场应变，张春杰都不是当初那个被闷杀在涨停板上的新手能比的。
而东大光电的光刻胶项目，虽然他在现场亲眼看到了实实在在的进展，虽然比公开披露的信息更快，但距离真正量产和客户验证通过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要走。
市场可以靠预期把股价推高，但当预期不再升温、股价已经处于高位的时候，需要新的实质性利好才能继续往上推，现在的东大光电，现在显然没有。
以张春杰的风格，肯定不会因为暂时的浮亏就收手。问题是他接下来会怎么出招？林深把汇总表合上，目光落在窗外。脑子里把几个可能的方向都推演了一遍。
调集更多资金继续砸盘？有这个可能。他在这个行业待了二十多年，能调动的资金远不止表面上这几十亿。
让野川配合深挖东大光电的问题，从基本面层面再发起一轮舆论攻势？
这条路走起来更稳，光刻胶技术瓶颈、供应链依赖进口、验证周期漫长，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风险点，不需要造假，只需要用更悲观的角度来解读，就足以在市场情绪上掀起新的波澜。
上一份报告说光刻胶量产遥遥无期，下一份可以接着讲即使量产也拿不到客户订单，再下一份讲国产光刻胶的毛利率远低于预期。每一份报告都可以在公开数据和产业规律的基础上做文章，都有野川的品牌背书。这种持续的舆论压力叠加盘面上的空单砸盘，会对盛远的防线构成很大的考验。
两种可能都有，也可能是双管齐下。
林深在脑子里来来回回推演了很久，没有得出一个确定的答案。他不是张春杰，猜不透对方心里在想什么。虽然对面的七十亿空单已经浮亏八个点，战局正在朝对盛远有利的方向倾斜，但还远没有到可以放松警惕的时候。
周三，东大光电的平静只维持了一天。
上午十点，盘口上开始出现异常。第一批空单来得悄无声息——没有万手大单集中砸盘，而是分散在十几个席位上，每笔几千手，混在散户的买卖单里，不仔细看很难分辨出是有组织的出货。股价从28.2元的开盘价缓慢下滑，28元、27.8元、27.5元，跌幅在不知不觉中扩大到了两个多点。
林深刚翻完苏晚交上来的洛普医药跟踪报告，习惯性地切回东大光电的分时图，一眼就看到了那条正在往下倾斜的曲线。
和昨天的缩量震荡不同，今天的卖盘明显有组织，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批几千手的卖单同时出现在卖一到卖五的不同价位上，把股价往下压一个台阶，然后停手，让市场自己消化恐慌。等股价稍微稳住，再砸下一批。
手法很老练，不急不躁，像是在慢慢磨一块铁板。
林深把分时图放大，盯着成交明细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拉开办公室的门，穿过研究部大厅，往交易部走去。
交易部的门开着。张磊正站在六块屏幕前面，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指着其中一块屏幕上的数据跟旁边的交易员说着什么。键盘声密集而有序，有人在报成交数据，有人在核对席位。
林深走到张磊的工位旁边。“继续接。1号还有十个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