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滨海一个城中村。
林深走进小当家门店的时候,用餐区已经坐了大半的客人。收银台前排着三四个人,后厨的出餐铃隔几十秒就响一声,店员端着托盘在桌与桌之间穿梭。
这家店是杨光调整经营策略后保留下来位置比较好的门店之一,经过关停一半门店,剩下的这二十五家店终于慢慢缓过来了。客流量比低谷时恢复了不少,每日营收已经重新站到了成本线上方。
“一份葱爆牛肉套餐。”林深扫了一眼菜单,把手机掏出来扫码付了款。收银员认出了林深,喊了一声“林总,要不要到里面坐。”
林深说不麻烦了,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来,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在桌上轻轻顿齐。
七点零五分。
出餐口还没有叫他的号,林深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店里的环境。墙角的绿植换了新的,收银台上方的菜单灯箱重新排过版,套餐图片比之前大了不少。
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放央妈的新闻,林深的目光扫过屏幕,然后停住了,电视里传出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主持人播报:“半导体材料国产替代近期迎来关键进展,针对海外机构对我国光刻胶产业化的质疑,总台记者日前深入湖州、苏州等地实地走访。调查显示,以国家02专项为依托,我国ArF光刻胶从研发到量产的进程正在全面提速,多家企业的产线建设和技术攻关均超预期。”
画面切换到湖州光刻胶产业园,白色的厂房在晨光中安静地矗立着,镜头推入洁净车间,toKYo ELEctRoN调配设备正在运转,几名穿着全套防尘服的工程师在操作台前监控数据。
林深认出了那台调配设备——四月份他站在观察窗前,隔着玻璃看了它很久。
主持人画外音继续:“企业研发负责人表示,实际进度比原计划提前了大半年。目前送测样品在分辨率、缺陷密度等核心指标上的表现达到预期,验证工作正在按计划推进。”
画面切换,林景义站在树脂合成实验室里,穿着白色实验服,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工艺流程图。
“光刻胶确实是半导体材料里技术难度最高的产品之一,日本企业积累了几十年的经验,配方库、供应链、产业生态都非常成熟。我们正视这个差距。但从组建团队到现在,东大在树脂合成和配方工艺上取得了实质性突破。差距还很大,但我们在一步一步往前走,速度比外界预想的要快。”
画面再次切换,一间堆满资料和实验报告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书法作品——产业报国。
书架上排列着泛黄的化学期刊和专利证书,镜头缓缓推向坐在办公桌前的老人。他穿着深蓝色工服,头发全白,正在翻看一份光刻胶检测报告。八十二岁的魏祥清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镜头。
“我这一辈子,从毕业分配到研究所,就和化学材料打交道了。mo源做了十几年,光刻胶又做了好几年,每一样都不容易。mo源当年也是被国外禁运的,花了十几年做出来了。光刻胶比mo源更难,但我们这几年的进展比当年做mo源的时候快得多。只要国家有需要,我们就有责任。只要方向对了,我们一步一步去走,总能走到。”
林深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食客的交谈声、后厨的出餐铃、收银台的扫码提示音,全都被隔在了脑海外面。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墙上那台电视屏幕里那个头发全白的老人。
张春杰的百亿空单、野川的看空报告、盘面上连续多日的砸盘、盛远打光子弹的那个跌停板——所有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之上的:光刻胶的量产和验证还遥遥无期。
空头可以质疑技术差距,可以拿日本企业几十年的积累来对比,可以用供应链依赖和产业生态缺失来论证风险。这些质疑都是合理的。但只要光刻胶产业化的进展比市场预期更快,整个做空的逻辑就会从根部断裂。
现在,官媒的报道来了。不是财经媒体的软文,不是券商的研究报告,不是自媒体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是新闻联播,记者实地走访,研发总监对着镜头亲口说出“取得实质性突破”,八十二岁的魏祥清当着全国观众的面说“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全国十几亿人同时看到的新闻联播。
屏幕上的主持人总结道:“半导体材料是支撑整个电子信息产业的基石。业内人士指出,尽管在高端配方和产业生态上和国际领先水平仍有差距,但以东大光电为代表的国内企业正在加速追赶。从实验室到产线、从样品到验证,光刻胶国产化的每一步都在扎实推进。市场此前对光刻胶产业化的悲观预期,或许需要重新审视。”
画面定格在湖州光刻胶产业园全景。
白色的厂房在暮色中灯火通明,园区门口的石碑上刻着“国家02专项·ArF光刻胶产业化基地”。字幕缓缓浮现:核心技术靠化缘是要不来的,必须靠自力更生。
店里一个正在吃饭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看着电视,嘴里嘟囔了一句“光刻胶是啥”。
旁边一个年轻人已经掏出手机打开股票软件,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林深知道他在看什么,东大光电的K线图,此刻在无数个手机屏幕上同时被点开。这些人里,有些人连光刻胶是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信官媒。
林深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份还没动过的葱爆牛肉套餐。
米饭已经不再冒热气了,牛肉上的酱汁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米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这一口他尝出味道了——就像味蕾突然恢复了功能,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松了下来。
林深脑海里还是刚才魏祥清办公室里那幅“产业报国”的书法,他想起林景义袖口上那块没洗掉的淡黄色污渍,想起王金龙站在车间里指着那几个失败样品瓶说“第一瓶不完美,没关系”。想起张磊在交易部里喊“全体注意”的嘶哑嗓音,想起研究部大厅里那个鸦雀无声的下午,所有人看着跌停板上的封单,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顿时他的眼眶有点热,放下筷子用力眨了两下眼睛,从四月份在湖州光刻胶产业园蹲在调配设备前面看工艺参数,到上周三看着跌停板上的封单无能为力,这条路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
现在,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