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深到公司的时候，研究部大厅里只有寥寥几个人，苏晚的工位还空着，周学明倒是已经到了，正低头翻一份打印好的研报，两个新来的研究员也早早的到了。
“林哥早。”周学明抬起头。
“早。”林深应了一声，脚步没有停，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电脑屏幕上，邮箱图标上挂着几封未读邮件。他逐一点开翻了一遍，研究员提交的持仓跟踪报告，还有一些行业动态周报。他每份都扫了一遍，没什么需要紧急处理的内容，简单回了几条，然后关掉了邮箱。
接下来才是今天的正事。
他点开桌面上那个标注着“科创板-待筛选”的文件夹，昨天筛选出的四家公司资料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南京医学、云联智造、沧岚微电子、恒脉医疗。四家公司，四种逻辑，昨晚他对着K线图和招股书看了快两个小时，最后也没下定论，今天得把这个决定做了。
林深把四份资料依次点开，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营收增速、毛利率、研发投入、客户结构、现金流，这些数据他昨天已经看过一遍了，今天再看，是想看看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细节。翻完之后他靠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并排的四个K线图窗口，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说实话，有点生疏了。
也许是当基金经理太久了，亲自下场选股的活确实生疏了不少。以前做研究员的时候，每一只票都是自己从零开始挖，从行业框架搭到产业链上下游，从财报拆到现场调研，每个环节都亲力亲为。后来管了基金，团队慢慢扩充，研究员推上来的票越来越多，他的角色逐渐从“选股的人”变成了“拍板的人”——研究员把报告写好了、逻辑讲清楚了、数据验证过了，他只需要在投决会上做最后的判断。
但现在，面对四家陌生的科创板股票，他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这种久违的感觉让他既觉得生疏，又隐约有种说不清的兴奋。
他点开行情软件，把科创板的走势又过了一遍。
现在是8月中旬，那波疯狂的爆炒彻底结束了。7月底蜂拥而入的短线游资正在加速兑现离场，龙虎榜上曾经频繁出现的几个游资席位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成交额从高峰期的单日数百亿萎缩到了不足百亿，换手率从动辄百分之四五十降到了十几二十个点。盘面上还在交易的资金，已经从单纯的炒题材、炒稀缺性，转向了另一套逻辑——重新定价基本面。
当市场从情绪驱动转向基本面驱动的时候，选股的核心框架也要跟着调整。七月份那波行情里，只要是科创板的票都能涨，区别只是涨多涨少。但现在不一样了，潮水退了，裸泳的人会一个一个暴露出来。
林深把行情软件关掉，重新打开那四家公司的文件夹。这一次他没有再从招股书的第一页开始翻，而是闭上眼睛，让那些数据在脑子里自己排列、组合、推演。
他先从风控的角度开始往下推。
目前科创板最大的风险在哪里？林深觉得应该是估值泡沫破裂。
刚开板那波暴涨把整个板块的估值推到了一个极其脆弱的位置，即便经历了8月上旬那波回调，很多公司的股价依然远远超出了业绩能支撑的合理区间。在这个位置，任何依靠情绪、远期故事、题材想象来维持股价的标的，都会在接下来的分化行情里持续回调。
市场不会再为“故事”买单了，它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业绩能不能兑现，现金流是不是真实的，护城河到底有多深。
作为管理数十亿资金的基金经理，他不能赌短期题材脉冲。
那种打法适合游资，快进快出，赚一波就跑。资金的体量也决定了建仓周期长、出货周期更长，一旦踩错了节奏，被套在里面就是几个月甚至更久。他必须优先寻找下行环境里业绩确定性最强、估值容错率最高的筹码。
有了风控这条底线，接下来就是按三个维度来筛了。筹码结构、赛道景气度、行业竞争力——三个维度，一个一个过。
最先被筛出去的是恒脉医疗。
主动脉介入这个赛道，壁垒没有任何问题。主动脉支架的技术难度比普通血管支架高一个量级，国内能做这个产品的公司屈指可数，高壁垒意味着高毛利，也意味着竞争对手短期内很难追上来。但问题不在赛道，在筹码。
林深把恒脉医疗上市以来的K线图重新调出来看了一遍。
上市首日暴力冲高，分时图上的线几乎是垂直往上拉的。之后的几周里，换手率长期维持在百分之三四十以上，龙虎榜上频繁出现游资席位的身影。八月的情绪拐点出现后，抛盘集中涌出，回调力度在四家之中最为凌厉，最大回撤超过三成，在所有科创板标的里都属于跌得最狠的那一档。
这种大开大合的走势，典型的游资主导。游资的特点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拉升的时候不讲道理，出货的时候也不讲情面。对于大资金来说，这种票进得去但未必出得来——你以为是抄底，结果市场把筹码全倒给你，股价还能再跌一截。
再看基本面，心血管耗材新产品的注册周期很长，从研发到拿到注册证动辄好几年，短期业绩弹性有限。
当前股价里很大一部分溢价来自赛道想象空间，市场觉得主动脉介入这个赛道未来会爆发，所以愿意给高估值。但想象空间这东西，在风险偏好高的时候是溢价来源，在风险偏好下行的时候就是泡沫来源。一旦市场情绪持续转冷，这部分溢价会快速蒸发，跌起来根本不管你的赛道有多好。
还有一个更底层的天花板，主动脉支架的受众人群相对有限。
主动脉疾病的发病率远低于冠心病，患者基数本身就不大。长期增速存在上限，不像消化内镜那样有广阔的基层渗透空间。赛道确实是好赛道，但天花板的高度决定了它更适合被当作小而美的细分龙头来配置，而不是作为一只大基金的核心底仓。
博弈属性太重，林深把恒脉医疗的资料关掉，暂时划入观察名单。不是不看好，是不适合现在的建仓节奏。
第二个权衡的是云联智造。
物联网mcU芯片，万物互联的前端入口。这个赛道的故事讲起来确实动人——智能家居、工业互联网、车联网，每一个方向都是万亿级的市场空间。
云联的产品矩阵覆盖了wiFi和蓝牙两大主流协议，ESp系列芯片在全球市场上也有一定的份额。如果物联网的需求如期爆发，它的业绩可以快速释放。
但林深翻完招股书和客户明细之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物联网芯片行业的竞争已经趋于白热化，海内外厂商持续涌入这个赛道——高通、博通、联发科这些巨头都有物联网芯片产品线，国内也有好几家创业公司在做类似的产品。价格战一触即发。下游客户高度分散，大量中小终端厂商，单个客户的议价能力偏弱，这意味着芯片厂商在定价上没有太多主动权。一旦竞争对手开始打价格战，毛利率会快速承压。
另一个不能忽视的问题是，物联网需求受消费景气度影响极大。智能家居卖得好不好，要看消费者愿不愿意掏钱；工业互联网的推广速度，要看制造业企业的资本开支意愿。
这些都是强周期变量，景气上行的时候，需求旺盛，订单和毛利率同步向上，业绩弹性很足。
但一旦宏观需求走弱，消费降级、企业削减开支，物联网芯片的订单会快速萎缩，毛利率也会跟着往下掉。属于典型的强周期成长赛道——涨的时候让人热血沸腾，跌的时候也毫不留情。
眼下的大环境并不乐观。大盘持续震荡，贸易摩擦的不确定性还没有消除，消费端需求的能见度不足。在这个时间点上重仓一只强周期成长股，风险敞口太大了。
高弹性的另一面，就是高波动。对于需要控制回撤的基金产品来说，云联智造更适合拿来做小仓位波段——在景气上行拐点出现的时候快速切入，在景气见顶的时候果断退出。但它不适合作为核心底仓长期持有。底仓需要的是稳定性，是无论大盘怎么波动都能让人睡得着觉的那种踏实感。云联智造给不了这种踏实感。
林深把云联智造的资料也关掉，同样划入观察名单。
现在还剩下两家：南京医学和沧岚微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