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林深又飞了一趟福州。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长乐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从各个出口涌出来。
沈瑶的车已经停在了路边，她靠在车门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和白色长裤，看见林深走出来，朝他挥了挥手。林深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厢里空调开着，凉飕飕的冷风吹出来，和外面炙热的阳光是两个世界。
“等多久了？”
“刚到。”沈瑶发动车子，驶出停车位。她的侧脸看起来比上个月视频通话时精神了不少，眉宇间那种压了很久的疲惫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我爸今天高兴，早上就念叨着你几点到。”
“你爸高兴什么？”
“你说呢。”
沈瑶没有正面回答，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车子拐上机场高速，往市区方向开去。林深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棕榈树和灰色的矮楼，脑子里过了一遍沈安南那笔烂账的来龙去脉。
那时候沈安南还被四个亿的资金缺口压得喘不过气，后来林深给他出了个主意，之后这半个多月，陆续有七八个大客户接受了折价方案。虽然每一笔都打了七折甚至更低，但真金白银的现金回笼了，供应商那边最急的几笔款子填上了，公司的齿轮重新转了起来。虽然账面上亏了不少，但比起之前那种两头被堵死、眼看就要窒息的状态，现在至少能喘气了。
车子拐进别墅区的林荫道，在沈家门前停下来。祝月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把锅铲。林深下车叫了声阿姨，祝月荷笑着应了一声，让他赶紧进屋坐，说菜马上就好。
沈安南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来。林深注意到他的变化——上次见面时，沈安南眼袋很深，鬓角的白发有些扎眼，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压了很久的疲惫。今天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头发理得整齐，脸上的气色也好了很多，像是一块被拧紧的毛巾终于被松开，恢复了原本的轮廓。
“来了。”沈安南没有多余的寒暄，但他走到客厅门口迎了一下，这个动作在以前是不会有的。
林深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沈瑶递过来的茶杯。沈安南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林深倒了一杯。
“这次来福州是有啥事吗？”沈安南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茶汤上。
“也没什么事，刚好周末有空，就想过来看看你们。”
“这样啊。”沈安南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但林深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种表情大概就是“你专门跑一趟就为了看我们”。
祝月荷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菜好了”，沈瑶站起来去帮忙端菜。林深也跟着站了起来，被沈安南摆了摆手按回去。“让她们忙就行，你坐着。”林深又坐下来，端起茶杯继续喝。
没一会儿，餐桌上就摆满了。沈安南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拉开玻璃门，从里面取出一瓶茅台。林深注意到那酒瓶的包装有些泛黄，瓶身上的红飘带颜色已经不再鲜亮，是有些年头的老酒了。
祝月荷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沈安南手里的酒瓶，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这瓶酒你放了好多年了吧？平时连看都不让人多看两眼，今天倒是舍得拿出来了。”
沈安南一边往林深杯子里倒酒一边说：“这不是今天高兴嘛。”
他给林深倒了满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上，端起杯子来跟林深碰了一下。
“还是你们年轻人比较有想法，按我以前的思想，折价收货款这种事我是做不出来的。凭什么客户该付的钱我要给他打折？但你说得对，账上的应收账款看起来是钱，拖久了收不回来就是堆废纸。打了折确实心疼，但钱到手了，公司也活了。”
林深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沈叔你也还年轻啊，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真要做什么事，比我们这些晚辈强得多。”
沈安南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祝月荷在旁边给林深碗里夹菜，听到这句也笑了，说你这孩子就是会说话。她看向林深的眼神和两年前完全不同了。
那时候林深第一次上门，她虽然也热情，但热情里带着客气，客气里藏着审视。现在她看林深，就像看自家人一样，给林深夹菜的动作自然得跟自己家里人似的。
酒过三巡，茅台喝掉了大半瓶。林深把酒杯放在桌上，看向沈安南。
“沈叔，上回我跟您提过的事，您后来想过没有？”
沈安南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知道林深说的是什么，上次在这个客厅里，林深建议他做高端餐饮。当时他的回答是“等我这档子事结束再说”，语气里更多的是一种婉拒。现在林深又问了同样的问题，但这一次，他发现自己没有急着摇头。
“建材现在确实不好干了。”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地产行业太饱和了，到处都在盖房子，但买的人没那么多。而且这行做到最后全看人情，不送礼做不成生意，一年到头赚的钱，一半都花在打点关系上了。”
祝月荷在旁边接了一句：“以前每次逢年过节老沈都要拉一后备箱的礼物出去送，这家送完送那家，我看着都累。做人情生意，面子是别人的，压力全在自己身上。”
沈瑶也在旁边附和：“就是，爸你就跟我们一起做餐饮吧。餐饮是现金流生意，不用赊账，没有应收款，做多少收多少。你在建材圈这么多年，最头疼的不就是货款收不回来吗？”
沈安南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祝月荷。“你觉得呢？”
“你觉得行就行呗，反正我也不想你再去求那些人。”
沈安南把杯子里的酒喝完，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先看了看祝月荷，又看了看沈瑶，最后把目光落在林深身上。“行吧，你就说怎么干。”
林深心里一喜，面上没有太大波动，但语气明显轻快了几分。“沈叔终于想通了。这样，我们先开一家店试试，暂时不跟小当家关联，小当家走的是大众快餐路线，高端餐饮的风格和客群都不一样，放在小当家下面反而互相拖累。钱我来出，独立去做。”
沈瑶转过头看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还有钱吗，前阵买车不是又花了三百万？”
“还有点。”林深拿起酒瓶给沈安南的杯子添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沈叔，我想了一下，先拿一千万去试试水，怎么样。”
沈安南摇了摇头。“高档饭店跟快餐不一样，装修要讲究，食材要高标准的，厨师团队也得从大酒楼挖，一千万怕是不够。我们这边还有一些积蓄，我再拿一千万出来。两千万做一家店，应该差不多。”
林深想了想，一人出一半，这个结构也没问题。“行，那就一人一半。股份也一人一半，沈叔你负责运营和管理，我负责出资和大的方向把控。”
沈瑶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了一下，看向沈安南。“那咱们可以一起回滨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