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深到公司的时候，研究部大厅里已经热闹了起来。袁秋华来得比谁都早，工位上摊着尚步集团的资料，电脑屏幕上开着wind终端，正在往文档里敲着什么。看见林深从走廊经过，她抬头叫了一声“林总”。
林深朝她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坐下之后，他先习惯性地过了一遍1号基金的持仓。韦神获利了结之后，沧岚微电子成了组合里最大的一只票，八个亿的仓位，成本在68块3附近，最新股价69块2，微幅浮盈。其他几只持仓各有涨跌，但幅度都不大，整体净值波动在可控范围内。几只跟踪报告扫下来，研究员们都很尽职，数据和逻辑没有出现需要他重点干预的地方。
关掉持仓系统，林深点开了尚步集团的详情页。
这只票的基本数据昨天在调研路上他已经看得差不多了。盘子不算大，七十亿出头的市值，股价11块5，放在整个A股市场里属于那种不怎么引人注意的中小市值标的。今年前三季度的营收利润都不差，尤其第三季度，收入和利润同比都是大幅增长，数据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林深看得明白，这份业绩好看，功劳几乎都在云启传媒头上。
鞋业那边的情况，只要不是眼瞎，谁都看得出来。营收逐季下滑，毛利率还在往下掉，库存和应收账款的周转天数都在变长，线下门店一家接着一家关。这种资产在财务上不叫主业，叫包袱。
林深把几个核心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传统鞋业那部分的估值，市场已经给了答案。按照同类鞋企的估值水平，尚步鞋业这部分资产，给二十亿都算多了。可问题是，市场现在对尚步整个公司的定价，也就七十亿出头。这意味着市场对云启传媒的定价，基本就是“一家普通的互联网广告公司”。
云启传媒的广告业务，是它目前最主要的收入来源。但广告代理这门生意，天花板不高，竞争激烈，毛利率也上不去。市场给一家广告公司十几倍二十倍的市盈率，再正常不过。所以尚步的股价趴在11块5，不是市场瞎了，是市场拿着旧地图在看这家公司。
真正让林深在意的，是昨天余月莲在会议室里那句话。
她承认云启在试水和明星、艺人的内容合作，虽然措辞上还是“探索”和“初期阶段”，但林深听出了另一种东西：云启已经把脚伸进直播和短视频这条河里了，只是脚踩到哪一步了，她没有说，市场也没有人知道。
林深也关注过直播带货这个行业的早期形态。
有的人一场直播能卖出去几千万的货，有的主播一个人就能顶一个大型商场的销售额。网上有人把这种现象叫“网红经济”，也有人叫“直播电商”。名字都不统一，说明这个行业还处在一个非常早期的阶段，甚至主流商业圈还没有把它当成一个正经的赛道来讨论。
这个趋势不会只属于少数几个头部主播，后面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主播和mcN机构在这个赛道里跑出来。云启传媒手上有流量资源，有内容团队，有客户基础，如果它往直播带货方向转，比市场上大多数公司都有先发优势。
林深知道，这种“行业还没有统一的名称，但已经有人在里面赚到钱”的时点，往往就是真正的机会窗口。
他又看了一遍尚步的股价走势图。
日K线上，这只票从年初的7块钱左右慢慢爬到了11块，整体上沿着一个很平缓的上升通道在走。成交量维持在比较温和的水平，没有大起大落，也没有出现过那种连续放量拉升的走势。从筹码的角度来看，这只票现在还停留在“没人看”的阶段，一旦有资金开始关注，向上弹性会很足。
林深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只票的逻辑，在他的框架里可以归纳为三层，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第一层，鞋业资产是明牌利空，所有人都知道，但它的利空已经在股价里体现得差不多了。第二层，云启传媒是暗牌，但暗的不是云启传媒本身，而是云启传媒正在布局的那块东西。第三层，市场对这个赛道还没有形成统一的认知，就意味着还没有人把尚步和“直播电商”真正联系起来。这就是预期差。
他把笔放下，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
正准备起身去吃午饭，电脑右下角弹出微信消息。是杨光发来的一份工作汇报文件，后面跟着一行字：“林总，有份文件需要您批示一下。”
杨光平时很少给他发工作汇报，一旦发了，必然是到了需要他拍板的节点。林深重新坐下，点开文件。
文件不短，但排版很清晰。杨光做事情从来都是这样，条理分明，重点清楚。林深先看的是莞市和惠州那边的数据。
一百家门店，最早一批已经营业快五个月，最后一批也跑满了两个月。从营收数据来看，整体呈稳步上升的势头。部分早期门店的单店营收已经逼近甚至超过了滨海老店的正常水平，毛利也基本回到了预期区间。最关键的是，这100家新店作为一个整体，已经初步跑出了利润。
林深看到这几组数据的时候，心里踏实了不少。从年初决定转移到外地，到现在一百家店跑出利润，节奏基本是卡着计划来的。
文件后半部分是杨光对枫滋味情况的跟踪。
枫滋味那边的扩张还没有停，但已经从之前那种不惜代价的烧钱模式，变成了相对正常的扩张节奏。他们没有再高溢价去抢铺位，也没有再开出比市场价高出一大截的薪水去挖人。
但比这一点更值得注意的是，枫滋味在最近两个月里，做了一轮集中的人员优化。
杨光在文件里写得很委婉，“优化”，但下面的细节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枫滋味之前用高薪从小当家挖过去的一批店长和管理人员，最近那批人有不少人都被谈话了，话术基本都是公司目前需要进行人员结构优化，这种做法说白了就是变相裁员、卸磨杀驴。
杨光在文件里提到，最近几周，陆陆续续有之前被挖过去的人打电话回来，有人打给店长，有人打给人事，问小当家这边的门店还要不要人。
林深看到这里，心里没起什么波澜。当初那些人走的时候，他没有说过一句难听的话，但该走的都走了。现在他们想回来，这事也不能简单地当没事发生过。小当家的位置，不是给那些为了钱随时可以离开的人留的。
他继续往下看。
杨光还写到了一件事，最近一个多月，运营部和市场部的员工在枫滋味门店做过走访和试吃。结果发现，枫滋味为了控制成本，菜单上已经出现了大量的预制菜。比如之前现炒的几款套餐，现在出餐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但味道和口感下降得很明显。有几道菜，明显是半成品加热之后直接浇汁上桌的。
杨光最后给出了他的判断，这种打法短时间内能压低亏损，但餐饮行业里没有谁能靠预制菜把回头客留住。
文件最后，是杨光的建议：外地门店既然已经跑出了利润，小当家的战略重心可以重新拉回滨海了。第一步，先重启此前停业的25家滨海门店，利用外地利润反哺滨海，把失去的阵地一块一块收回来。然后再根据情况，进行有序的扩张。
林深把杨光的建议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几乎没有犹豫，回复了一句：“同意。尽快落实重启滨海的方案。”
回复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身体放松地靠回椅子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走来，运气确实不算差。
盛远这边，他管着一只五十亿的基金，手底下的研究员已经成长起来，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
小当家那边，杨光把一百家外地门店带出了利润，现在可以反哺滨海。陈小虎、赵卫国、周海这些老兄弟都在各自的岗位上成长得很快，不再是当年那群只能跑腿的毛头小子了。
就连沈安南那边，也已经在上海选好了场地，开始搭班子、搞装修，第一家高端餐饮店有望在年底开业。
林深忽然觉得，有一帮人在后面支持自己的感觉，真的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