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对这个话题多了几分兴趣：“这个方向，你们内部怎么评估？是当作一个新增长点，还是只是给广告业务做补充？”
余月莲犹豫了一下，这个犹豫很细微，几乎只有零点几秒，但林深一直盯着她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应该说……都有一点。”余月莲恢复了笑容，“对于云启来说，短视频和直播肯定是未来的方向，这个行业里的人都能看到。但具体怎么做、什么时候做，还需要摸索。”
“那收入贡献方面，这部分现在有多大？”林深继续问。
余月莲这次回答得很干脆，“很小，不到总营收的一成，目前最主要的利润来源还是广告和手游。”
“不到一成，那确实很小。”林深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追问。
陈新石一直在旁边翻材料，这时抬起头说：“我看了下云启的业绩承诺，2018、2019、2020年三年，2019年的承诺数字大概在两亿左右。按前三季度的完成情况看，四季度压力应该不大？”
“压力肯定有，毕竟广告行业年底要回款。但我们对完成承诺是有信心的。”余月莲说。
“那商誉这块呢？”陈新石又问，“账面上有十三亿多的商誉，全部来自云启。如果明年的业绩承诺出问题，会不会有减值风险？”
这个问题有点硬，余月莲没有第一时间接话，而是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她放下茶杯，语气依然和缓：
“商誉每年年末都会做减值测试，这在我们年报里有详细披露。目前来看，云启的经营情况正常，没有出现需要触发减值的情形。当然，任何事都有不确定性，我们只能努力把业绩做好。”
陈新石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没有再追问。
袁秋华问了一个关于鞋业的问题：“余总，鞋业今年的亏损比去年扩大了还是收窄了？未来有没有可能从上市公司剥离出去？”
“鞋业的亏损，我们通过渠道优化和费用控制，正在逐步收窄。”余月莲说，“至于剥离，目前还没有这个计划。鞋业是公司的基本盘，尚步做鞋做了几十年，不会轻易放弃。”
“可市场上有些投资人认为，鞋业长期亏损会拖累整体估值。”袁秋华说。
“这个我理解。”余月莲笑了，“但估值是一回事，实际经营是另一回事。公司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把转型这件事做扎实。”
后面又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从行业竞争格局到电商渠道的布局，从鞋业的供应链管理到云启的人才激励。
余月莲全程对答如流，态度始终很好，但重要数据一律以“具体数字不方便透露”为由带过。她的状态让陈新石有些无奈，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抬头对林深轻轻摇了摇头。
林深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给他回应。
会议结束，余月莲陪着三人从会议室出来，一路送到电梯口。电梯还没到，她站在旁边，笑着对林深说：“林总，可能有些地方聊得不够细。您要是觉得还有哪些环节需要补充，随时联系我，我们可以再安排。”
“今天已经聊得挺全面了。”林深说，“谢谢余总的接待。”
“哪里话，您是行业的明星人物，能来我们这调研，公司这边也很重视。”余月莲说，“希望今天的交流，对你们的判断有帮助。以后有什么问题，不用客气，直接联系我就行。”
“一定。”林深跟她握了握手。
电梯来了，陈新石和袁秋华先走进去，林深抬脚之前，又回头看了余月莲一眼。后者站在电梯口，脸上还是那副得体的笑容，朝他轻轻挥了挥手。
电梯门合上。
从尚步集团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林深拉开车门坐进去，陈新石和袁秋华也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大门，拐上林荫道，朝来时的方向开去。
“你们说说吧，各自什么感觉。”林深问。
陈新石第一个开口：“说实话，鞋业那边比我想象的还冷。还有云启的信息全是从IR嘴里出来的，看不到实际经营的东西，信息质量也就那样。再加上十三亿商誉挂在那儿，如果云启明年业绩不达预期，减值风险会一次性炸出来。”
“财务端确实看不出亮点。”林深说，“还有别的吗？”
袁秋华接过话来，“余月莲回答的太熟练了，但信息量不大，每个问题都能绕到对的方向，但关键点都不说实。今天真正有用的信息，只有她承认的那个‘明星合作’。”
“所以呢？”林深侧过头扫了她一眼。
“所以我跟陈哥感觉不太一样。”袁秋华说，“尚步的鞋业是明牌，所有人都在说它亏损、说它拖累，这个是市场共识。但云启那边，市场对它的定价，可能还只是当成一个普通的互联网广告公司。如果短视频和明星合作真的能跑出来，那估值逻辑会完全不一样。这是我看这只票最大的理由。”
林深笑了笑没有评价，他脑子还里反复回放着余月莲说出“探索”两个字之前的那个动作，茶杯在手指间微微停了一下，以及她那句“主要贡献还是广告和手游”，说这句话时，她没有再抬眼。
这些细节单个看，什么都说明不了。但串在一起，指向的东西很明确：云启传媒手里，一定攥着一张还没翻开的牌。
他把车开出城，上了高速，才慢悠悠地问了一句：“秋华，你觉得今天这个调研里，最重要的一句话是哪句？”
袁秋华想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陈新石回过头，问：“哪句？我觉得她说的都是场面话。”
“场面话里也有真话。”林深说，“就是那句‘试水性质的’。她用了‘试水’，不是‘试探’，也不是‘尝试’。”
“这有什么差别吗？”陈新石有些疑惑。
“差别很大。”林深说，“如果只是随便做做，IR会告诉你‘目前还在前期’或者‘具体不方便透露’。
但她说的是‘试水’，这个词的意思是什么？是已经有投入了，有东西在做了，只是规模还不大。
而且她后面补了一句‘等跑通了再追加投入’。这句话本身已经透露了这家公司的真实态度。”
陈新石皱了皱眉头：“我还是不太明白。”
林深解释道：“如果你真觉得一个业务没戏，你会怎么说？你会说‘这个方向我们还在观察，不确定性很大’。但她没有。她说的是‘等跑通了再追加投入’——这句话的前提是，公司认为这个业务能跑通，只是时间问题。”
袁秋华恍然大悟，转头看向窗外。陈新石也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林总，你是怎么练出来的这种能力？”
“见的人多了吃的亏多了，自然就会了。”林深笑了笑，“我刚开始做调研的时候，也被很多IR带着跑。后来才明白，真正有用的信息，往往不在对方主动给你的材料里，而在他说话的方式、用词的选择里。你听他十遍，不如琢磨他一遍。”
车继续往前开，中山市区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天色开始转暗，远处的天边飘着一层薄薄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浅橘色。
回到滨海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林深先把袁秋华送回了住处，又送陈新石。最后把车停回水岸小区车库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车里，没有马上下车。仪表盘的蓝光映在方向盘上，四周静得能听见引擎熄火后残余的哒哒声。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给袁秋华发了一条消息：
“尚步集团这个票，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都写进报告里正常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