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继涛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林深在门口站了一下,轻轻推开门。陈继涛正坐在靠里的茶台旁边,没在办公桌后面。屋里茶香很淡,茶台上已经摆好了两个杯子。
“来了,坐。”陈继涛抬头看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林深走过去坐下。陈继涛把杯子拿到自己面前,不紧不慢地注水,烫杯,又给林深倒了一杯。
“说说吧,外面的舆论,你自己怎么看。”
林深接过,说:“陈总,外面的事,我先表个态。”
“不用急着表态。”陈继涛说,“先说说,你怎么看待这次的舆论风波。”
林深等了几秒,开口:“如果按事实讲,我没有内幕交易,也没有利用非公开信息。尚步是投决会否决的票,公司没有持仓,基金和投资人也都没有损失。我买它,用的是自己的钱,做的也是自己的判断。”
陈继涛没打断他,只是安静听着。
“但我知道,这件事的问题不在交易本身。是它一旦被公开,就会被人包装成另一个故事。一个行业第一的基金经理,拿十倍杠杆,炒一只妖股,赚了几个亿。没人会听我解释前面那些东西。”
陈继涛点了点头:“陈默已经跟我说了。你买这只票,在公司层面,确实不是太大的问题。程序上你申报了,时间线也对得上。你最大的麻烦,不在公司,不在规则,而在外面。监管之所以发函,不是因为你踩了哪条红线,是因为这件事已经被舆论架起来了。你现在要面对的,不只是一次内部谈话。”
林深说:“我明白。”
陈继涛看着他。“那你自己觉得,这件事该怎么了?”
林深没有犹豫:“这件事我确实做了,我愿意接受一切处罚。取消分红,停职,或者开除,我都接受。”
陈继涛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重,甚至带着点长辈看晚辈时的那种淡然。
他放下茶杯,看向林深,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开除你?我刚把你们的班子搭起来,你现在就想当逃兵?想得美。”
林深说:“陈总,我不是想跑。我是觉得,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就不能再给公司留尾巴。外面的人咬着盛远不放,我先下来,至少能让公司喘口气。”
“你下来,公司就能喘口气了?”陈继涛摇头,“你太小看这行了,今天人家咬着盛远,是因为盛远出了一个‘行业第一加杠杆赚几亿’的故事。你要真走了,明天他们就会写另一篇:《盛远紧急切割林深,背后或另有隐情》。公司的麻烦不会因为你消失而消失,只会因为你跑得难看变得更麻烦。”
林深沉默了。
陈继涛把茶杯拿起来,慢慢喝了一口,又给林深续上。
“你觉得,这轮舆论爆得这么大,根本原因是什么?”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周远山,想起那个坐在办公室里,用嘉靖皇帝和严嵩徐阶的故事,跟他讲“平衡”的人,想起他说枪打出头鸟,站得越高,越多人想看你摔下来。
“也许是因为,基金拿了行业第一,我自己又赚了这么多。两样都占着,太扎眼了。”林深说。
陈继涛端着茶杯,轻轻转了一下杯身,说:“看来老周没少教你东西。”
林深说:“他教过我很多,有些东西当时不懂,后来经历多了,才慢慢明白。”
“老周这个人,看公司,看行业,看人,都有他的一套。他身上有一些东西,是好的。江哲像他,但江哲差他还很远。”陈继涛说得很慢,像在说一个已经过去的人,“但有些东西,你也不要盲目去学,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想求全了。”
林深想起周远山,想起他给自己讲的那些话。讲赵华庭,讲三石资本,讲那些曾经红极一时又迅速陨落的公司。讲盛远为什么不能跑得太快,讲他为什么要把林深和江哲,都放在一套“平衡”里面。
“周远山就像以前的诸葛亮,是个谨慎丞相。”陈继涛继续说,“他做什么事,都想算到万无一失。可这世上,哪有什么万无一失?万事以求全必不能得全全,因为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赌博。”
陈继涛停了一下,目光看着林深。
“从你早上出门坐电梯开始,就是赌它不会出事故。赌今天路上不堵车,赌老板不为难你,赌客户能给你一个好脸色。”
林深端着茶杯,没有插话。
“人努力工作,赌的是将来会有好结果。去做生意,投入了本钱,贷了款,赌的是这个生意能带来超过成本的利润。有些人买辆车,可能被车贷压力套上三五年。买套房,被房贷套上二三十年。再普通的日子,都躲不开一个‘赌’字,只是赌注大小不一样而已。”
陈继涛把茶一饮而尽,继续开口。
“我们这行更直接。”陈继涛继续说,“炒股的人是在赌,我们机构也只是比普通人多算几步,把自己的胜率抬高一点。但胜率高不等于不输。你这次的事,从赚钱的角度看,赌赢了。但你把杠杆加到你那个位置,赌的就不只是钱,同时还押了你的身份。收益超出普通人认知了,市场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你。”
林深说:“我当初只是不想错过这只票,想着跟公司没有太大关联,应该不会闹出多大的事。确实没想过,消息会从配资公司那里流出去。”
陈继涛说:“消息不从那里漏,也会从别的口子漏。在盛远你能是金字招牌,在外面也能是,那个配资公司拿你当案例,你的小当家以后一样有你当背书。地位越高,别人从你身上蹭到的东西就越多。这些东西,都会变成你的成本。”
林深点点头:“今天又学了一课。”
“这一课本来该你自己多摔几次才懂,现在摔了,也还算早。”陈继涛说。
“陈总,谢谢你。”
陈继涛挥挥手让林深去先忙。“等这件事了了,你回过来再想想我今天说的,能听进去多少,是你自己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