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七百万到底谁出,他没有过多纠结。公司不缺这笔钱,他现在也不差这点。但那七百万的背后,对赌的是他这套投研体系和口碑,这个分量,比钱重得多。
他对自己有自信,但他也清楚,苏晚、周学明、陈新石、石智勇、刘阳,这帮人哪一个都不好对付。能进盛远,能站到今天这个位置,这批人已经人中之龙凤了,没有一个是庸才。
这个行业的门槛摆在那里,学历、面试、专业底子,一层层筛下来,剩下的基本都是同龄人里的尖子。就像能凭实力考进清华北大的学生,在自己的县、自己的市,几乎没有不是头名的。甚至有些地方,几年都未必出一个。
自己这边,那七个新人虽然冲劲十足,但真要拉到场上跟老人组短兵相接,结果不会有太多悬念,现在还不够看的。不过,加上他林深,局势就不一样了。
10号这天,林深到公司后没有急着打开行情软件,先在公司内部系统里把老研究员提交的跟踪报告扫了一遍。
现在他基本不再批复这些报告了,两组各自运转之后,老研究员小组的票由他们内部讨论,再按流程上投决会。林深只是偶尔点开申报记录,看看他们在做什么方向,不干预,也不点评。
几份跟踪报告写得都很扎实,该更新的数据更新了,该提示的风险提示了。苏晚那组的新票进度也快,周学明最近总往旭生精密的供应链上游跑,看来又有新方向在憋。
他关掉系统,朝窗外看了两眼。金融城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天气预报说这几天要降温,倒春寒来了。
投研体系已经定下来,也落实下去了。新人组每人领到一条细分赛道,按照既定标准去挖掘研究,遇到问题才来找他。老研究员那边经验成熟,小组内部就能完成从选题到上会的全流程。两组并行,林深自己反而成了1号团队里最闲的那个人。
小当家那边有杨光管着,门店在稳步扩张,不需要他过问太多。知味那边,一亿两千万已经转了过去,沈安南和小虎正在上海铺第二家和第三家的选址,按他们的进度,估计月底就能把新场地定下来。
林深点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一亿三千多万现金,安安静静地躺在账户里。
他之前就规划好了,这里面的一个亿要重新投回股市。现在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手上没了别的事,这笔钱可以动了。
他登录自己的证券账户,入金一个亿。
刷新,持仓页面更新。可用资金那一栏跳出长长一串零。
林深看着这个数字,心里出奇地平静。
这一次,是真金白银的一个亿,是属于自己的钱,没有配资公司,没有杠杆,没有平仓线,没有任何人能在某一天突然要求他追加保证金。他可以在市场里慢慢选,慢慢买,亏了不用打电话找人商量,赚了也不用跟谁分。
林深回到电脑前,打开wind终端,准备选股,鼠标刚移到股票列表上,手停住了。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关掉了wind,重新打开公司的研报系统。
八千六百万的罚款,还记在他心头上。
当初公司公告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外面赚了两亿五千万,罚八千多万,让这件事告一段落,也能接受。可眼下再想起这个数字,他心里那阵肉痛才慢慢浮上来。
八千六百万,不是八千六百块。
这笔钱能买二十多辆R8,水岸小区的房子,足足可以买五套。小当家一家门店五十万,能再开一百七十家。别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他一纸处罚就没了。自己扛了配资公司失联的恐惧,扛了两个月的盘面洗盘,扛了舆论最猛的那一周,最后把三分之一的利润交出去。
钱是罚了,教训也得长住。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买跟公司研究相冲突的票了,之前买尚步,有人说公司没建仓,没有利益冲突。但没有冲突的表象之下,还是扯出了一个不当得利的口子。同样的坑,他不会再踩第二次。
林深把公司系统里近两年的研报列表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投决会通过的,没通过的,加起来两百多只,这些票,他个人全部要规避。
列表不算短,他一眼扫过去,大部分都是熟悉的名字。有些是这两年市场上的明星票,有些是团队挖出来但没机会上仓位的潜力股,还有些是投决会否掉但后来涨了不少的遗憾票。
尚步也在里面,安静地挂在列表末尾。
他把这两百多个代码都导入到自己的选股模型里,做重合的预警。然后重新打开wind终端,开始做大规模筛票。
第一步,剔掉风险警示股。第二步,剔掉监管出过函、被立案调查的。第三步,财务层面持续亏损的,现金流连年恶化的,全部滤掉。第四步,大股东高比例质押或者频繁减持的,不要。第五步,商誉占净资产比例过高、有暴雷风险的,排除。第六步,估值已经炒到历史高位的,暂时不碰。第七步,行业景气度连续下行、没有任何反转信号的夕阳赛道,全部删掉。
一层一层筛下来,剩下的标的林深逐个导入到自己的模型里。
模型跑出来的结果,屏幕上先是一片绿色,然后绿色一块一块变灰,最后灰掉的区域又慢慢变红。等全部计算完成,林深看着那一大片红色,半天没动。
红的是什么?是跟公司研报重合的。
两百多只票,把市场里有研究价值、有业绩支撑、有成长空间的标的,差不多都覆盖完了。剩下的票,要么盘子太小,要么流动性太差,要么基本面有硬伤。偶尔漏出几只看着还可以的,放大一查,也不是什么好货。
林深有些无奈,但也很快就释然了。
市面上有潜力的票,机构基本都会覆盖到。盛远不研究,别的机构也会研究。想在机构视野之外再找到一块无人问津的金子,比以前难太多了。
价值投机做不成了,跟公司有研究交集的不能买,跟公司没有交集的又大多不够好。这是一条被自己堵死的路。
林深往后一靠,盯着屏幕上那片红色。
那他这一个人的账户,还能做什么?
不能跟公司撞车,不能买自己推过的票,不能碰研究员覆盖过的标的。做中长线的价值投机,空间已经被锁死了。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试试超短线?
不选赛道,不看基本面,只做情绪和资金。今天进,明天出,赚几个点就走。打板、半路、低吸,完全用盘口语言做决策。标的都是当天最活跃的那批票,这些票通常走的是纯筹码博弈,机构很少会在里面做长期布局,跟盛远的研究体系几乎没有交集。
这样既不碰公司已经覆盖的股票,也能把交易做起来。
更重要的是,他过去在大资金博弈里学到的那套盘感,主力怎么画K线、怎么洗盘、怎么对倒、怎么在尾盘偷袭,一直没地方用。
当年他能从盘口细节里读出对手的意图,现在把这些东西放到超短线上,未必没有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