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深跟着沈瑶一起去了小当家总部。
他确实有段时间没来这里了，上次来还是年初，今天一踏出电梯，感觉完全不一样。前台换了新的背景墙，小当家的logo重新做过，比原来大了一圈，深绿色的字体在射灯下显得很沉稳。门口坐着几个等面试的年轻人，手里拿着简历，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打量一眼进出的人。
沈瑶领着他往里走，边走边说：“这里现在挤不下了，把楼上那层也租了下来，晚点带你去看看。”
林深点点头，目光扫过办公区。工位一排挨着一排，人比之前多了一倍不止。很多生面孔，穿着小当家的工作服服，在电脑前忙各自的事。有人抬头看见沈瑶，喊了声“沈总”，又看见后面的林深，愣一下，才犹豫着喊“林总”。
林深一一点头，没停步。
走到杨光办公室门口，他朝里看了一眼。杨光正对着电脑看数据，桌上堆着好几份文件，右手边那杯茶还冒着热气。林深敲了敲门框，杨光抬头，看见是他，马上站起来。
“林总，你怎么来了？”杨光绕过办公桌迎出来，“要不要把他们都叫来开个会？”
“不用。”林深摆摆手，“就过来随便看看，别惊动大家。”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杨光办公桌对面坐下。杨光给他倒了杯水，又坐回自己的位置，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一点，方便林深看。
“最近扩张得怎么样？”林深问，“有没有什么困难？”
“整体还算顺利。”杨光说，“资金充裕，人手也在补。现在主要的问题反而是速度太快，管理半径被拉长。我们已经在调整，区经理的配置从原来的四个改成了六个，还加了一个督导组，专门往门店跑。”
林深没急着接话。杨光见他没开口，就继续往下说，一边说一边在电脑上调数据。
“今年新开了两百一十家，现在总门店数是三百八十家。按照目前的推进速度，年底破五百问题不大。”
林深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门店分布图上，蓝色的点铺得密密麻麻，从滨海往四周散出去，东莞、惠州、中山、广州，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他注意到广州的布点还比较稀疏，佛山、珠海几乎是空白。杨光大概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主动补了一句：“广州那边商圈和供应商还在磨合，下半年重点推荐。”
林深点了点头，又问：“回本情况呢？”
“比去年更好了。”杨光把另一个表调出来，“新店进入正盈利的时间，平均下来是开业第二个月。以前新店一般要亏两到三个月，现在供应链更成熟，选址模型也准了，回本周期从原来的七个月左右缩到了六个月。”
林深“嗯”了一声。六个月回本，在直营连锁里已经算很能打了。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小当家还在为能不能撑过第三个月发愁，现在新店第二个月就能打平开始盈利，这个进步速度比他预想中快了不少。
“枫滋味那边呢？”林深问。
这一次，杨光没有马上看电脑。
“一直在盯。年前他们就接近三百家，拿到华风集团的资金以后，扩张得非常快。现在他们的门店数，已经超过六百家了。”
林深眼皮抬了一下：“这么快？”
“是挺快的。”杨光点头，“完全就是资本的打法。他们现在基本不管单店模型了，只要位置合适就进，租金高一点也无所谓。很多店开出来到现在都还没跑正。”
“他们单店盈利怎么样？”
“不怎么样。”杨光说，“我们从侧面了解过，盈利的门店占比不高，很多店就靠集团输血撑着。单店模型没跑出来，店越多亏得越多。按道理说，这种扩张方式走不远。”
林深没有马上接话。
他想起自己在股市里见过太多这样的公司。基本面做得好的，未必涨得过会讲故事的。那些只靠概念、靠想象空间的公司，有时候股价能冲到天上。别人不是不知道它不行，而是它给市场画的饼太大了。等把投资人喂饱，慢慢把故事讲成真的，它就真的行了。
“不能光看他们现在盈利不行。”林深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也要看看，他们那些门店里，有没有在慢慢变好的。刚开始亏，但流水是有的，开了三个月、半年之后呢？”
杨光的表情认真起来，没插话。
“他们现在那些小毛病，品控不严、服务跟不上、出餐慢，这些问题，别觉得人家会一直这样。”林深继续说，“餐饮不是芯片，不是一年两年追不上。他们只要想追，把标准定下来，把督导做起来，这些都能改善。一旦他们把这块补齐了，我们还拿什么跟他们打？”
杨光脸上的那点轻松已经完全没了。
林深往前坐了一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往实处落：“我们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能一直是‘我们口碑好，他们口碑差’。如果一直是这个结构，我们就没有退路。你想过没有，哪一天他们不烧钱了，开始认真做单店盈利了，他们六百家店，我们三百八十家，这个差距怎么补？”
杨光没说话，手指在桌面轻轻摩挲。
“他们现在是六百家，快是我们的两倍。如果后面变三倍呢？五倍呢？”林深说，“我们不能等问题真的来了再想办法，到那时候就晚了。”
杨光沉默了几秒，抬起头：“林总，我明白了。我们手里的优势，只是暂时的。必须趁现在还能腾出手，把后面的牌先想好。”
“对。”林深说，“不要总想着我们比他们强多少。要想想，假如有一天，我们的优势全都没了，我们还能靠什么活。”
“你回头带着运营和市场的人，多做几份预案。第一，他们要是打价格战，我们怎么接。我们现在每家店的成本结构、毛利率、能承受多大的降价空间，全都要算清楚。第二，他们要是把品控做起来了，我们靠什么保住客流。是靠菜品迭代，还是靠服务升级，还是靠门店体验，选哪条路，怎么落地，想透。第三，也是最坏的情况，他们要是开到一千家，我们要怎么办，是要继续扩，还是收缩防守，还是要找新的融资。这些事，今天不想明白，明天就会变成别人手里待宰的羔羊。”
杨光一直在听，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林深说完之后，他又等了几秒，确认林深讲完了，才开口：“我马上就召集运营和市场开会，先把他们的一些动态数据整理出来，再按你说的方向做预案。做完之后，我拿给你看。”
“好。”林深说，“不用太急，但要把最坏的情况想透。尤其别把宝全压在‘他们做不到’上。在这个市场里，轻敌的人，最后都死得很难看。”
杨光用力点了一下头，表情比刚才沉了不少。
林深看了他一会儿，确定他把话听进去了，才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去忙。我到外面转一圈。”
杨光跟着站起来要送，林深摆了一下手：“不用，我自己随便看看。”
走出杨光办公室，林深在走廊里站了几秒。办公区的人越来越多，电话声、键盘声、打印机的声音混在一起，闹哄哄的，却有一种活气。他往运营部那边看了一眼，几个年轻人围着一块看板在讨论什么，一个人在白板上画着图，其他人盯着看，不时指一下某个数据，没有人注意到他。
林深没有过去打扰。
他绕到沈瑶办公室门口，沈瑶正在接电话，朝他做了个“等我一下”的口型。林深点点头，走到旁边的茶水间，拿了瓶水，站在窗边喝了两口。
外面的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厚。林深看着楼下的车流，脑子里还在转杨光刚才说的数字。三百八十对六百，已经是一个很危险的差距了。
枫滋味靠华风集团的钱快速堆量，虽然单店质量差，但架不住人家店多。如果真让他们把品控和服务补上来，小当家的口碑优势就会被稀释。到那时候，六百家对三百八十家，拼规模拼不过，拼效率也未必占优。
他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跟对手比快，而是要比谁先想清楚下一步。
他把水喝完，瓶子丢进垃圾桶。沈瑶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朝他走过来：“走吧，带你去楼上看看。”
林深点头，跟着她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又朝杨光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半掩着，杨光已经坐回电脑前，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敲着什么，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层淡蓝色的光。旁边的会议室灯已经亮了，透过磨砂玻璃，隐约能看到有人抱着笔记本往里走。
沈瑶按了楼层键，电梯开始上行。她侧头看了林深一眼：“你刚才跟杨光说什么了？我看他脸色不太一样。”
“聊了聊枫滋味的事。”林深说，“他现在手里六百家店了。”
沈瑶沉默了一瞬，电梯的数字从18跳到19，她开口问：“你担心？”
“不是担心。”林深说，“是提醒，有些仗，打的是当下，有些仗，打的是未来。我们现在能赢，是因为比对手少犯错，但不能指望别人一直犯错。”
沈瑶没再追问，金属门上的倒影里，两个人的影子并排站在一起。
“到了。”她说。
电梯门打开，小当家新租的19楼出现在眼前。毛坯刚做完隔断，空气里还飘着一层薄薄的粉尘味。几个工人在远处走线，电钻声嗡嗡作响。林深站在那里，看着这片还没成形的空间，脑子里浮起的却是另一幅画面，一张更大的网，正从滨海往外铺开。
沈瑶指了指靠近窗户那片：“那边以后做运营中心，把督导和区经理集中起来，好沟通。”
林深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知道，这一层楼能装下的是人，装不下的，是接下来要面对的那些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