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当家总部出来,林深没有再去别的地方,直接开车回了盛远。
昨天刚把打板的事彻底了结,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总算松了。今天他不打算碰自己的账户,连亏两个月,再去看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除了给自己添堵,没别的用处。干脆歇一歇,把盛远这边的事理一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桌上放着几份新人组昨天交上来的产业备忘录草稿,最上面那份封面用铅笔标注着“免税方向初稿”,字迹工整,是那个戴细框眼镜的女生写的。
林深把文件推到一边,先在椅子上坐了几分钟,闭着眼睛把这两天小当家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杨光说“三百八十对六百”的时候,语气还算稳,但林深听得出来,他心里的那根弦其实也绷着。
小当家从去年最惨的时候一路打到今天,靠的是品质、口碑、供应链,靠的是每一家店都跑得比别人扎实。可枫滋味完全不按这个路数来,人家就是砸钱铺量。铺出来的店质量差,但架不住数量多,架不住华风集团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
林深睁开眼,打开了行情软件。
他输入了一个代码——华风集团。
枫滋味现在的靠山,之前只是听沈瑶和杨光提过几句,没正经研究过。今天他想亲眼看看,对面这张底牌到底有多厚。
页面跳出来,华风集团,主营新型建材和家居装饰,市值两百二十亿,年营收七十五亿,市盈率接近三十倍。
两百多亿的盘子,不算小,在这行业里算个正经大户。慕容华风持股百分之三十二,按当前市值算,身价差不多七十亿。
林深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但没有被吓到。
身家这东西,虚得很,七十亿听着唬人,但那是股票估值,不是银行账户里的现金。真到了要调钱的时候,得看能套现多少,有没有人接盘,还要过董事会,还要看银行脸色。
说句实在话,真刀真枪从口袋里往外掏现金,慕容家未必能像账面上那么从容。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再怎么说,也是两百多亿市值的上市公司大股东,真到关键时刻,几十个亿的调动能力还是有的。瘦死的骆驼,也比小当家这匹半大的马要壮。
林深接着往下翻,找到了华风集团投资枫滋味的那份公告。
九点六亿,买下枫滋味百分之八十的股份。按这个数字倒推,给枫滋味的估值是十二亿。
林深差点笑了。
他快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枫滋味当时有多少家店?三百家左右。一家店一年能做多少流水?按他们那个客流和客单价,往高了估,按市销率算顶天也就七八个亿。
可问题是,枫滋味当初那三百家店里,真正跑出正流水的有多少?那些亏损的店,账上全是窟窿。按正常财务逻辑,这家公司值五六个亿都算给面子了。结果华风给了十二亿。
林深不是没见过这种操作,上市公司搞高估值收购,原因无非那几个:要么买的人真不懂,要么另有算盘。慕容华风能把华风集团做到上市,肯定不傻。不傻还给这么高的价,就说明这笔买卖从一开始就没那么简单。
不过林深还是感叹,朝上有人好办事,业绩报表做漂亮,再许个好听的业绩承诺,钱就轻而易举套来了。
他又看了眼时间线,收购消息出来之后,华风集团股价从二十二块一路涨到二十九块,涨了三十多个点。市场还挺买账,觉得这是传统行业转型的好故事。建材配快餐,听着不怎么搭,但很多人就爱吃这一套“新故事”。
可故事讲完,照样有人不认。冲到二十九之后,股价又慢慢跌回二十四块,多出来的那点估值吐回去了大半。等哪天故事讲不动了,二十四能不能守住,都不好说。
林深把公告关掉,心里记住了那个数字:九点六亿。
按华风集团百分之八十的持股算,这笔钱分批进去,等于华风集团把大半条命都押在了枫滋味上。一个做建材的上市公司,突然拿九个多亿出来押注快餐,这种事情,正常商人干不出来。
他翻到小当家当初的融资数据,扫了一眼,b轮,一点五亿。
一点五亿对九点六亿。
林深心里那点轻松劲一下就没了。
真到了拼弹药的时候,小当家这点家底撑不了太久,资金量差了五六倍,怎么打?
他往椅子里一靠,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以前在股市里,资金量比不过人家的时候,他还有别的牌可以打:信息、研究、节奏、策略。他可以从别人看不到的细节里挖出信号,可以从供应链反推订单,可以从专利数据判断技术路线。
可餐饮这门生意,和股市完全不是一回事。你不可能靠“研究”把对手研究死,也不可能靠“节奏”把对面绕晕。这门生意,最后拼的无非就是钱和人。
钱,拼不过。人,能不能拼得过?
他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杨光那边今天就会带着运营和市场的人开会,等他们的方案出来再看。现在一个人在这干想,也想不出花来。
关掉华风的页面,林深点开了盛远的系统。
1号基金的数据跳出来。
年初上班之后,两组人的竞争已经彻底白热化了。周学明他们那一帮老人,还有林深带的新人组,谁看谁都不服。会上客客气气,私底下全在较劲。推票、跑调研、上投决会,一个比一个拼。
有一次周学明在电梯里碰见新人组那个戴眼镜的女生,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跟谁说话,电梯到了楼层各自往外走。苏晚后来说起这事,笑了一句“跟俩公鸡斗架似的”。
林深扫了眼持仓总数,现在一共持仓三十五只票,四五月份行情不错,不少票都跑出了利润,该落袋的也落袋了。1号基金最新收益:26.7%。
这个数字,他挺满意,一季度市场波动不小,科技股回调了一波,消费也在磨底。能在这个环境下做到接近三十个点,说明两组人都工作上都下了功夫。
再往下看分组数据,老人组贡献16.2%,新人组10.5%。
差距不小,但林深没觉得意外。老人组那边,研究工作开始得早,很多票年前就买进去了,拿了一整轮春季行情。新人组一季度才慢慢跑起来,二季度才算真正进入状态。起步晚了,起跑线就不一样。
不过,林深对新人组还是有信心。
持仓结构上,三十五只票里,老人组十九只,新人组十六只。数量已经基本追平。而且林深注意到一个更有意思的数据:单票收益。新人组推上来的票,单票平均收益率反而比老人组高一些。
这倒不是偶然,新人组用的,是他年初搭的那套系统化打法。从方向上先筛一遍,再到个股层面去做深度覆盖,每一步都有框架约束。他们推出来的票,质量不差。老人组靠经验和拼劲,胜在广撒网,跑得快。新人组这边,胜在准。每一只票都经过严格的筛选和反复的论证,虽然数量少,但命中率高。
广和准,早晚会见分晓。
他想起了年初陈继涛跟他说过的那句话:“如果老研究员业绩领先,七百万奖励公司出。”这句话他当时只是回了两个字“收到”,但现在回想起来,陈继涛这句话的分量其实很重。
他在告诉林深,公司对这场对赌的态度是认真的,不管谁赢,公司都会认这笔账。赢了的人拿到实打实的奖励,输了的人也心服口服。
盛远这边,局面还算稳。两组人虽然较劲,但没有失控,该合作的还是合作,该共享的数据还是共享。
研究部大厅里一到下午就热闹得像菜市场,这个在打电话问供应商,那个在群里发产业链截图,还有人对着屏幕上的K线图争论某个位置是不是买点。吵归吵,但没有一个人敢在报告里糊弄——林深这关过不去,投决会那关更过不去。
关掉系统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新人组的备忘录进度。七个人,已经有五份交了初稿,还有两份在写。那个被分到免税方向的女生,在备忘录最后一页附了一张手绘的产业链图谱,从上游的免税牌照一路画到下游的零售终端,每个环节标注了核心公司和关键数据。笔迹不算漂亮,但逻辑很清楚。林深看了两遍,把那张纸单独抽出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小当家和枫滋味那边,虽然压力大,但还没到刺刀见红的时候。真正的仗,得等对方先出招。在此之前,他只能把自己这边的事一件件做好。
正要把电脑关掉,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覃思琪发来一条消息:“学长,仿真盘的第一版框架搭好了,下周能出数据,到时候发你看看。”
林深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桌上。仿真盘的思路是他上次跟覃思琪她们提的——模拟上亿级别的资金运行,提前测算策略容量和冲击成本。这帮年轻人执行力比他预想的快,从上次见面到现在不到两个月,框架已经搭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脑子里却同时转着三件事:枫滋味的六百家店,1号基金的两组对赌,覃思琪的量化模型。
三件事,三个战场。每个战场都不好打,但每个战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把新人组那张手绘的产业链图谱从笔记本里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免税牌照,上游供应商,零售终端,中间用箭头连成了一条线。
他拿起笔,在“零售终端”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客流数据能不能和公司研究打通?能不能从消费数据反推行业景气度?”然后把纸夹回笔记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