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攒了几年钱，跟两个朋友凑了一笔，自己做起了小家电。再后来碰到一个机会，才开始做医疗设备。”
“从家电到医疗，跨度不小。”林深说。
“是不小。”黄志明夹了一筷子菜，“但有一条是通的，不管你卖电饭锅还是卖ct，客户要的都是一样的东西，好用、耐用、价格合适。你把这个搞明白了，做什么都一样。”
赵明远在旁边补充：“黄总当年做电饭锅的时候就是厂里的销冠，后来转行做医疗，很多人不看好，觉得跨度太大。但黄总说，卖东西的本质是一样的，客户认的是你这个人。”
黄志明问林深：“林总，你做投资这么多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林深想了想。“最大的感受是，做决定的时候，得知道自己赚的是什么钱。有人赚周期的钱，有人赚成长的钱，有人赚情绪的钱。知道自己赚什么钱，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等。”
饭吃到后半段，话题慢慢松快了。赵明远说起了当年跟周远山喝酒的事，有一回在苏州，两人喝到半夜，周远山讲他做研究员时的事，讲他怎么看一家公司的管理层，讲他怎么判断一个行业是不是真的起来了。赵明远说他当时听着觉得有道理，但后来发现，那些道理听的时候明白，做的时候很难。
“老周那个人，想得太深了。”赵明远说，“他把什么都算到了，最后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黄志明放下筷子，看着林深，忽然问了一句：“林总，我听说你经常回学校做分享？”
林深说：“以前去得多，最近少了。”
“学生们问你最多的是什么？”
“问得最多的，是当下他们遇到的困境，找不到好工作，不知道选什么方向，对未来很迷茫。他们想知道，这个时代还有没有机会。”
林深问：“如果现在给年轻人一些建议，黄总您觉得那些是比较实在的？”
黄志明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
“现在的市场环境确实比较难，不像以前。”黄志明说，“七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那时候是差价时代。全国上下都缺商品，十亿人等着买东西，妥妥的卖方市场。你只要有货，敢下海，敢开工厂，就不愁买家。我卖电饭锅那会儿，背着样品跑供销社，人家根本不问牌子，只问一句：有货吗？有多少？”
林深虽然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但他也清楚，那是国内商业最粗放的年代，也是最容易的年代。
“后来货多了，人就开始挑，进入了品牌化、产品差异化的时代。买饮料，认健力宝；买空调，认美的、格力；买电视，认长虹、tcL。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品牌降低选择成本。老百姓信你，你就有了溢价。”
“这个时代跟上一个时代完全不一样了，你有货不行，你得有好货。有好货也不行，你得让人知道你有好货。品牌是什么？是信用。老百姓买你的东西，不是因为他懂空调，是因为他相信格力不会坑他。这个信任，比任何广告都值钱。”
林深点头，太多消费品牌的案例，每一个能活下来的品牌，背后都是消费者对它的信任。没有信任，再好的产品也卖不出去。
黄志明拿起茶壶，给林深续了一杯。“再往后到了电商网络平台时代。这个时代颠覆了传统销售渠道和品牌逻辑。马云、刘强东抓住了先机，淘宝、京东出来了。以前代理商靠渠道躺着赚钱，后来被电商打穿。创业逻辑变成选一个行业，深耕某个品类，单品爆破。很多电商老板靠这个时代发家。线下门店如果还靠中间商转差价，就会被淘汰。不是实体店讨厌电商，是拒绝改变的人被淘汰。”
黄志明把茶壶放回原处，看着林深。“如果说给年轻人建议的话，要看未来，未来更需要什么。我觉得信用是最重要的。流量会走，平台会变，信用不会轻易变。”
“还有一点，无论做什么，不要好高骛远，别一上来就想着改变世界。先做小，做深，做久，把一件事做到极致，永远都不会被淘汰。过去几个时代的东西都会叠加，但门槛也会提高。或许下一个时代将会成为创业夹缝时代，需要弯道超车的时代。”
林深把这段话在心里放了很久，自己做投研的这些年，从研究员到基金经理，从深算科技到东大光电，每一次判断能兑现，靠的都不是比别人聪明，是比别人算得深、扛得住。黄志明说的“先做小、做深、做久”，他一直在做，只是今天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让他觉得这条路走得值。
“黄总，这顿饭的收获，比我们基金拿行业第一还多。”
黄志明摆了摆手。“我的个人观点，随便说说。”
林深笑了笑，他知道这是客套话，一个几千亿市值公司的掌门人，不会真的“随便说说”。
午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菜没有铺张，但每一道都干净利落。黄志明和赵明远在饭桌上又聊了些行业旧事，说当年一起喝酒的事，说赵明远有一次喝多了在饭桌上睡着了，黄志明把他扶回酒店。林深听着，偶尔笑一下。石智勇插不上话，就偶尔起身给几人添茶。
饭后，黄志明和赵明远送林深、石智勇到车边。黄志明伸出手，握了握。“林总，有空多来瑞康坐坐。”
“一定。”
车驶出小街，拐上主路，石智勇坐在副驾驶上翻着他的笔记，林深一边开车，脑子里还转着黄志明最后那几句话。
别好高骛远，先做小，做深，做久。
信用比什么都重要。
多看未来，别老盯着眼前。
尚步那件事之后，他已经决定不再回学校做公开课了。但黄志明今天说的这些，让他觉得，即便不去讲台上讲，这些收获也会在他自己的判断里沉淀下来。下一次面对一个标的、一个行业、一个判断的时候，这些沉淀会变成某种直觉，某种判断的底气。
还有黄志明说的那几个时代，差价时代、品牌时代、电商时代、每一个时代都在颠覆前面的规则。黄志明从卖电饭锅到医疗设备，瑞康从设备到临床解决方案，每一步都踩在时代变化的节点上，不是跟风，是提前铺路。
林深忽然觉得，自己做投资这些年，看公司看的是财报和产线，但真正决定一家公司能走多远的，从来不只是这些东西。是人，是信用，是提前铺路，是愿意做小做深做久。
车到盛远楼下，石智勇先下车。他站在车门口，回头问了林深一句：“林总，今天的调研笔记我回去整理完发你？”
“好。重点把供应链那部分写清楚，还有黄总说的那几个时代，对我们判断行业周期也有用。”
石智勇点了点头，转身往大楼里走。林深在车里又坐了几秒，才推开车门。
进了办公室他打开笔记本，把今天听到的几个点一条条写下来。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今天这一趟，不只是陪石智勇调研。更像是把自己某些还悬着的东西，落到了实处。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子里，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着黄志明那句话——别好高骛远，先把一件小事做到极致。
这话放在小当家上，放在知味上，放在盛远上，放在他自己身上，都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