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收盘还有一会，林深打开自选股列表。
屏幕上，两只票已经走到他预设的触发位置。一只回踩到均线附近，缩量企稳，分时图上收出一串小实体K线，像一个人蹲下来系鞋带，准备重新站起来。另一只放量突破了前高，量能比前五日均值放大了将近两倍，盘口上买单层层叠叠。
他打开交易界面，动作和过去每天做的事没什么两样。输入代码，拆单，挂在买一和买二上，慢慢等成交。一只两千万，一只三千万，分了几笔，不到十分钟全部买进。
短线这一套他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出现信号就买，跌破支撑位就卖，只要还在持仓周期，有机会就高抛低吸。胜率从七成提升到了八成多，最近这个月接近九成。账户里的资金在稳步往回爬，已经回到了九千万上方。
交易做完，他关掉交易界面，点开邮箱。
邮件塞了大半屏。最多的是研究员的跟踪报告，虽然现在分了组，老研究员的持仓票跟踪记录也依然会发给他，给他做基金整体仓位调配参考。
石智勇那份瑞康调研纪要也在里面，写得很细，产业线条拆得清楚。林深扫了两眼，打算晚点再细看。
再往下是几份券商研报，他扫了两眼标题就跳过了。拉到中间的时候，一封邮件让他停住了。
覃思琪发来的，标题是《仿真盘第一阶段测试数据汇总》。
林深点开，附件是一份十五页的文档，结构清晰，数据表格和回测曲线交替排布。他翻到第一页，几个核心数字跳进眼睛：最大资金容量，五亿。日均订单量，一万两千笔。冲击成本预估，比初期模型下降百分之四十。
五亿。
几个月前覃思琪她们还在那间六十平的办公室里用一百万本金跑实盘，现在仿真盘已经能把五亿资金的交易表现模拟出来了。
这个数字的意义不只是一个数字，几百万的模拟盘，按一单十万来算，一天几十笔就够了，模型的运算量、数据的吞吐量、风控的响应速度，都是小规模玩法。但到五亿这个量级，一天几千上万笔订单，算力调配、数据支撑、策略容量的边界测算，每一项的难度都不在一个档次上。
他往下翻了几页，看到数据源的部分，仿真盘目前用的是tick级历史数据，购买之后导入本地服务器，延迟大概在五秒左右。
五秒。
林深在脑子里算了一下这个延迟意味着什么，实盘里，券商的数据接口是实时推送的，毫秒级，她们用的是买回来的历史数据，再转存到本地服务器上跑模型，中间就多了五秒。
对于中低频策略来说，五秒不算什么，但如果是高频或者日间t+0的套利策略，五秒就是天壤之别。一个信号触发，实盘里五毫秒就能完成下单，五秒之后价格可能已经跳了两三档。
不过他也知道，这不是覃思琪她们能力不行，是现阶段条件受限。券商的实时数据接口对机构有门槛，她们团队现在的规模和体量，还够不着那条线。能买tick级数据回来自己搭建仿真环境，已经算是目前能做到的最优解了。
他在邮件下面回了几句话：数据延迟的问题我知道了，先把框架跑稳，实时接口的事后面想办法。另外仿真盘的结果和实盘之间的偏差，你们要单独做一组对比分析，把因为延迟导致的信号遗漏和错配分别统计出来。
覃思琪这帮年轻人的进度比他预想的快。
从三百万起步，到一千万追加，再到仿真盘跑出五亿容量，满打满算不到一年。她们走的路子跟他当年自己捣鼓量化的时候完全不同——她们是一群人分工协作，数据、因子、算法、风控各管一摊。
这种组织方式，从一开始就冲着“做好”去的。
第二天早上，林深到公司的时候，离集合竞价还有十几分钟。他泡了杯茶坐在电脑前，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外盘，然后点开自选股列表。
行情还没开始跳，屏幕上是一片静止的数字。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新闻客户端，在财经板块里随便往下滑。
一条标题滑过去，然后又被他退了回来。
“百亿私募基金经理杠杆炒股爆赚数亿，是认知变现还是信息套利？”
发布时间是两个月前。
林深点进去扫了两眼，把页面关掉了。这类资讯他之前就看过，当时舆论最猛的那几天，他看了很多篇相关的报道。估计是他的阅读记录被大数据记录下来，算法又给他推了一遍。
他本来没打算多想，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两个月前看到这条资讯时，他人在局中，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扛过去。那时候他的想法很简单——坦然面对所有结果。公司调查、监管问询、内部处罚，该来的都来。后来处罚结果出来，扣了八千万的分红，他认了，这事就算翻篇了。
但现在这件事已经过去几个月了，重新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发现了一个当时被忽略的东西。
林深重新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他找出最早的那几条资讯，一条一条地看。
第一条：“顶尖基金经理亲历，十倍杠杆，一千万本金，几个月内翻成几个亿。”
这条最早是从配资公司的客户宣传海报上传出来的。海报做得粗糙，红底金字，上面还印着“资金体量大、操作稳健、风控到位”之类的广告语。配资公司拿他当案例招揽客户，他当时就知道，也认了。
第二条：“尚步集团或涉嫌内幕交易，某基金经理爆赚数亿。”
发在一个股票论坛，措辞比第一条狠得多，直接把“内幕交易”四个字摆了上去。这条帖子出来之后，转发量迅速攀升，评论区里骂声一片。
第三条：“据知情人士透露，尚步集团此前曾接受盛远资本调研，或已上内部投决会上进行过讨论。盛远资本为国内头部私募。”
林深盯着这条资讯看了很久。
当时市场上的消息，盛远、顶级基金经理、妖股、十倍杠杆，几个关键词放在一起，所有线索都指向他林深。但让他现在感到不对劲的是另一条。
盛远资本调研尚步集团，或已上投决会讨论。
他把这段话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过了一遍。
调研这件事，外界知道不奇怪。他去中山调研的时候，虽然行程有报备，但上市公司那边对外来访客的登记、接待室的安排、高管的行程调整，总会留下痕迹。那边可能有员工把消息透露出去，也可能有同行看到他的车停在尚步总部楼下。这些渠道都有可能，外界能知道调研这件事，并不意外。
但问题出在后面那半句。
“或已上投决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