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从洗手间回来，脸上的水已经干了，只剩一点紧绷感。走廊里有2号团队的研究员迎面过来，叫了声“林总”就过去了，他点了下头，没看清对方的脸。
关上门，他没有开电脑。研究部大厅的灯光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几道，在桌面上切出明暗相间的线。
镜子里盯着自己看的那几秒，有些东西又浮上来了。
自从拿到行业第一之后，尚步的事了结之后，离开盛远的念头就正式进了他的脑子，不再是闪一下就没的影子。今天冷水扑到脸上那一激，念头又冒出来，比之前几次都实。
凭他的本事，和他最擅长的价值投机，加上新练出来的短线波段，一年在市场上做两三个亿，完全有把握。
不在盛远，就不用规避公司研究覆盖的票，不用每周填申报表，不用在买一只票之前先想“这个跟公司研究有没有交集”。那些框框，他早就摸透了，也知道怎么在规则里把事做成。但摸透规则和不受规则约束，是两回事。同样的精力，放在自己的账户上，收益至少翻一倍。
杨光把运营体系搭得很扎实，门店扩张的节奏也很稳。但杨光说到底是个职业经理人，有些决策他做不了，也不敢做。比如枫滋味那边已经六百家店了，华风集团给的钱还没花完，接下来肯定还有大动作。如果对方打价格战，跟不跟，跟到什么程度，杨光需要请示。
如果有一个位置极好但租金溢价很高的铺位，抢不抢，杨光也会犹豫。这些事，林深自己拍板就快得多，他做过大资金博弈，知道怎么在资源不对等的情况下找突破口。枫滋味那边，他亲自去对付，效果不会比杨光差。
覃思琪的量化团队，仿真盘五亿的容量已经跑出来了，如果自己下场带，把t+0的策略跑通，把这帮年轻人的框架搭起来，成长速度会比现在快得多。如果量化和他自己的主观交易如果能形成互补，以后完全可以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不用再依附任何平台。
盛远之外的三条路，每一条都能走通，每一条对于他来说都不难。
前几天知味开业苏锡之行，想要离开的念头反而更清晰了。
寒山寺里，余保国站在枫桥上讲张继。一个落魄书生，半夜睡不着，写了二十八个字传了一千多年。当年跟他同榜的那些进士，一个都没人记得，一时的失意不定义一生。
林深站在桥上，风从运河上吹过来，想的却是自己今年的账。
公司罚了八千六百万，打板亏了四千一百万，加起来一亿两千多万。可能是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今年却从他手里流走了。肉痛是真肉痛，但尚步上也赚了两个多亿，打板亏了之后也认清了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得失之间，没亏到伤筋动骨，却得了一个明白。这个明白，比钱值钱。
寄畅园里的感觉更直接，余保国指着池对面的假山说，这是照着惠山堆的，真山假山连着，墙拆了才能长进山里。林深站在知鱼槛边上看池水，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的那一堵墙该不该拆。在盛远这些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保护团队，挡住外面的风雨，但也把自己困在了里面。基金经理的身份给了他太多东西，也拿走了太多东西。
可念头起来，又被压下去。压住他的东西始终是同一个：他不是一个人。手底下那群人还没到能自己撑住一片天的时候。
周学明跟了他几年，从华海微电到贝岭股份，一路跑下来，现在已经能独立覆盖赛道，可以带人调研。推的票过了会，建了仓，收益也不错。但他还没有到独当一面的程度。遇到市场大幅波动的时候，他还会慌。遇到投决会上的追问，他还有接不住的时候。做票有余，管仓不够。
陈新石从惠成新材被否，到鼎盛玻纤被否，到浪潮数字过会，再到万驰锂电上会拿两个亿额度，每一步都是摔了又爬起来。最近进步很大，但离一个成熟的研究员，不是一年两年能补上的。
刘阳推万普生物的时候，还在跟林深一起跑潮州，蹲在车间里数胶体金试纸的产线利用率。后来上了会，后面的票一个人从头到尾跟了下来。做得不错，但那是单票跟踪。让他同时覆盖三四个赛道，综合分配研究资源，还差几分火候。
石智勇是这批新人里成长最快的，瑞康这个标的从框架搭建到现场调研到投决会汇报，林深能给的更多是方向上的指导。但他能不能在接下来两三年里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骨干，需要的不只是时间。
还有袁秋华、乔瑞，还有更晚进来的那批人，他们的经验欠缺得更多。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给他们系统、给他们方向、给他们容错空间的地方。
1号基金遭遇做空风暴最猛的时候，基金净值从正转负，公司内部人心惶惶，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走。大家一起齐心协力跟好每一只票，后来基金净值翻红，每个人都出了一份力。
后来尚步的舆论压过来，团队里没有一个人问他“为什么要买”，没有一个人在外面说过一句不该说的话。袁秋华知道内情，但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往外说。
他们愿意留下来，不完全是因为钱，而是因为林深给了他们一个框架，一个方向，一种“跟着这个人，能成事”的信任。
和当年自己一样。
他当初连从业证都没有，江哲没有嫌弃，让他做数据整理，让他写报告框架，给他改逻辑。周远山手把手教他怎么拆一家公司、怎么判断管理层、怎么看行业周期。那些东西不是从课本上学的，是有人在前面趟过路，回头告诉他哪里是坑，哪里是桥。
周远山离开盛远之前跟他说过一句话：“我会的都教给你了，希望你以后的路走得远一点。”
是那两个人，一个给了他进门的机会，一个教了他吃饭的本事。
现在轮到他了，他还有很多东西没教完。
等周学明能独立管一支基金，等陈新石和刘阳这些人也彻底成长起来，等新人组那几个能成为成熟的研究员，到那时候他就可以走了。
林深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重新点亮电脑屏幕，邮箱里积了十几封未读，最上面是苏晚发来的下周调研安排，再往下是新人的几份跟踪记录。
他一份一份看过去，回了几条意见，苏晚的调研安排做得越来越细，时间、地点、对接人、调研重点，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新人交上来的跟踪记录也比前几个月扎实，数据来源标注得完整，不再需要他逐条去核对。
他想起自己刚带这群人的时候，一份跟踪记录改三四遍是常事，有人连财报数据都能抄错行。现在这些问题已经很少见了，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节奏里往前走。
过完邮件，窗外天已经彻底暗了，金融城的灯亮成一片。
他关掉电脑，拿上钥匙走出办公室。经过石智勇工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年报用红笔标了好几处，旁边还摊着一份手写的调研提纲，字迹密密麻麻。石智勇抬起头叫了声“林总”，林深说“早点回去”，然后往电梯口走。
经过苏晚和周学明的工位，两个人都还在。苏晚在跟一个新人讲什么，笔记本摊开，手指点着屏幕上的一处数据。周学明在翻一份行业报告，页边也贴了几张便利贴。刘阳的工位空着，电脑屏幕暗了，大概已经走了。
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研究部大厅团队的方向，那几盏灯还亮着，几个人还在忙。
这些年轻人，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再带一带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