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枫的指令下得很快，枫滋味上下动得也快。
最先落地的是品质，指令传下去的后几天，枫滋味华南上千家门店的收银台旁、玻璃门上，几乎同一时间贴出了同一张海报。
黄底红字，五个大字格外醒目：拒绝预制菜。
这几个字选得刁钻，眼下餐饮行业最怕的就是预制菜三个字，谁沾上谁挨骂。枫滋味先把这块牌子立起来，等于把姿态摆到了台面上。海报右下角还印了一行小字——当日现炒，绝无料理包。
光有姿态不够，后厨也跟着动了。总部派下去的人，一家店一家店地过。出餐流程重新捋了一遍，几道招牌菜的配比卡得更严，炒制的火候、出餐的时限，一条一条重新定。过去图省事、直接倒料理包加热的那种做法，被明令叫停。后厨的监控也接回了总部，抽查频次翻了一倍。
菜品口味确实提了一截，几道卖得最好的菜，口味比之前稳了不少，不再是一口下去满嘴工业酱料味，多少能吃出点现炒的锅气。
但也谈不上脱胎换骨，后厨的底子摆在那儿，供应链没怎么变，厨师的工资没涨，指望一张海报加几条新规就把味道做出天壤之别，不现实。枫滋味的出品，只是从凑合能吃提到了比之前稍微好一点。
与此同时，也有一批人丢了饭碗。那些平时消极怠工、卫生糊弄的店长和员工，被一个一个拎出来，该走的走，该换的换。枫滋味这一轮抓质量，下手比谁都狠。
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广告铺开了。
短视频平台、本地生活、电梯楼宇、公交站牌、商圈大屏，枫滋味的广告几乎是一夜之间冒了出来。千店连锁品牌零经验上手总部全程扶持，几句口号循环滚动，配着门店里热气腾腾的出餐画面和满座的镜头，看着确实像那么回事。
加盟招商会也一场接一场地办了起来，酒店宴会厅里，投影幕布上放着枫滋味的扩张版图，华南一千家店的红点密密麻麻。
讲师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从零经验也能开店总部手把手带教八个月回本区域保护名额有限。
台下坐着一群又一群想找点营生的人，有人当场刷卡，有人还在犹豫，空气里都是蠢蠢欲动的味道。
小当家这边，很快就察觉到了。
这天上午，滨海小当家总部十九楼，新装修好的大会议室第一次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市场部、运营部、人事部、采购部、财务部的负责人一个不落。孙彤彤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台平板。沈瑶坐在主位右手边，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水。杨光坐在主持的位置上，正低头翻一沓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小虎是前一天连夜从上海飞回来的，眼底还带着点没睡够的倦色，坐得却比谁都直。
汇信资本的代表坐在沈瑶斜对面，穿着件深色衬衫，面前摆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材料，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林深人在盛远走不开。这场会，由沈瑶全权代表。
人到齐了，杨光把资料放下，先开口定了调。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一件事。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清清楚楚，枫滋味动起来了，动作不小，我们得拿出应对。
他朝赵卫国抬了抬下巴。
赵卫国现在是市场部的负责人，天天在外面跑，对面有什么风吹草动，他这边最先知道。他站起身，把一份整理好的资料投到屏幕上，语速很快，一句接着一句。
对面开放加盟了。最近广告铺得很猛，主打的是这么几句——
他念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复述一份绕不开的战书。
千店连锁品牌，零经验上手，总部全程扶持。
念完，他翻到下一页，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
单店投入八十万，预估回本周期八个月。
这几个数字一出来，会议室里就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八十万进去，八个月回本。一年下来，利润率奔着五六十个点去了。这笔账，做得太漂亮了，漂亮到任何一个想找点事干的人，看了都很难不动心。
赵卫国补了一句：这还不算他们后续要加收的品牌管理费和设备费。招商话术里没写那么明，但懂行的一看就知道，八十万只是进门费。
沈瑶没说话，她先接过赵卫国递来的材料，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得不快。看完，她把材料合上，抬起头。
这个数据有水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一句话就把会议室里那些议论压了下去。
我们对过枫滋味的门店，大部分现在都是保本，甚至不赚钱。八个月回本，他们自己的直营店都做不到，凭什么让加盟商做到？
孙彤彤接了一句，语气没那么紧张，反倒带着点旁观者的清醒。
可是沈总，加盟商不这么算。他们不看你对面的账本，只看你讲的故事。
她抬手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像是把对面那些广告截图又翻了出来。
只要故事好听，愿意掏钱买账的人，有的是。而且人家背后有上市公司华风集团背书，光这一条，就比我们好讲故事。普通加盟商哪懂什么单店盈利模型，他们只认牌子大不大、背景硬不硬。
杨光等孙彤彤说完，他才开口，语气比平时更谨慎，字斟句酌。
不能光盯着他们报出来的营收数据看。
他翻开面前一份运营部的报告，推了推，示意大家看。
运营部最近一直在盯枫滋味的门店，发现他们已经在抓品质了。出餐流程改了，服务也紧了。听说一批消极怠工、卫生不达标的店，直接开掉了一大片人。
他抬起头，环顾一圈。
对面不是光顾着圈钱。他们是想先把口碑往回拉，再配合加盟放大。这一手，比单纯打广告要难缠。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谁都听得出来，杨光这话里的分量。
小虎憋了半天，这时候忍不住了。他身子往前一倾，嗓门不大，急是真急。
那咱们到底怎么干？
他看看杨光，又看看沈瑶。
咱们现在五百家，对面一千家，差距已经翻了一倍。再不动，就要被越拉越远了。
汇信资本的代表这时接上了话。他把面前那份材料往前推了推，声音平缓，带着投资人惯有的克制。
我的看法是，咱们也可以考虑开放加盟。
他说得慢，但意思很清楚。
论盈利、论口碑，小当家都比枫滋味好。这个时候跟上，至少差距不会被拉得太远。加盟这块蛋糕，对面已经在抢了，我们迟迟不动，容易被动。
杨光摇了摇头。
现在开放加盟，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