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盯着铜的供需数据，心里清楚，赛道逻辑成立，只是第一步。
赛道好，不代表板块里每一家公司都值得买。同样是做铜，各家的家底天差地别。有的站在上游，坐拥矿山，铜价一涨，钱哗哗进账；有的挤在下游，帮人加工，铜价涨了，自己买料也更贵，两头一挤，赚的还是那点辛苦钱。
真到了铜价涨起来的那天，站在不同位置的人，命完全不一样。
他得从行业，一步步走到个股上去。
说实话，这一步，他心里是有点没底的。
将近一年没亲手给基金挖过票了。这一年他带团队、管组合、做短线，看的东西不少，可真要重新回到研究员那个位置上，从零开始，把一个板块、一家公司一点点扒开，他居然觉得手有点生。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很久没下场的人，重新站到了球场上。动作还在，肌肉记忆还在，可真要发力，总得先找找感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杂念压下去，先立了条规矩。
头一条，得是手里真有矿的公司。别管它报表上营收做得多大，得看它能不能自己把铜从地里挖出来。只有这种公司，铜价涨了才真正吃得到肉。
再一条，这矿不能是一潭死水。现在能挖多少，两三年后还得能挖得更多。铜价涨一截，产量再涨一截，两头一起往上走，利润就不是加出来的，是乘出来的。行话管这个叫戴维斯双击。反过来，手里就那几座老矿，产量到顶了，铜价涨上天它也挖不出更多来，只能干赚价格那一份，弹性差一大截。
还有一条，家底不能全押在一个地方。要是整家公司就指着一座矿过日子，那座矿哪天出点事——地底下的事、官司的事、人家国家政策的事，哪一样都能让它一夜停摆。这种公司，业绩太脆，大资金不敢往里面放太多钱。
这几条，林深没写在笔记本上，全在心里摆着。他打开行情软件，把 A 股里跟铜沾边的公司，一只一只往外拎。
拎着拎着，那种熟悉的感觉，慢慢回来了。
先拎出来一批做冶炼的。
这类公司有个特点，营收大得吓人，动辄几百亿，看着特别唬人。可你要是往里细看，就明白了——它们自己不挖矿，买的是别人的铜精矿，回来烧一烧、炼一炼，赚的是微薄的加工费。
林深随便点开一家，翻到它的利润表。营收那一栏，几百个亿，排场十足。再往下看到毛利那一栏，数字一下缩成了可怜巴巴的一小截。铜价涨了，它买原料的成本跟着涨；铜价跌了，它手里的存货先吃减值。两头受气，赚的永远是中间那点加工的钱。
这种票，营收是虚的，利润是薄的。林深看都不多看，直接划掉。
再拎出来一批小矿企。
这类公司，多半就一两座矿，储量大不到哪儿去，手里也没个在建的大项目。它家底就那么大，现在的产量已经是极限了，往后也没多大盼头。
林深把几家小矿企的产量数据拉出来看了一眼，心里叹了口气。铜价涨，它们能跟着喝口汤；可真要算业绩空间，一眼就望到头了。没有新矿，就没有增量，没有增量，就没有双击。光靠价格那一下，赔率不够。
排除。
还有几家海外的中小铜矿标的，资源储量倒是不错，可公司体量太小，一天成交不了多少。你进去的时候，还能悄悄买；等哪天想走了，一挂单，砸的就是自己的盘。大资金根本没法在里面腾挪。
这几家，也不是他的菜。
林深一批一批地过，屏幕上的列表，越筛越短。
他心里清楚，越往后，剩下的越少，机会也越清晰。可越清晰，他越不敢大意。这一票，不是给团队的，是给他自己的。看走眼一次，别人不知道，他自己那关过不去。
筛到最后，剩下的没几家了。都是手里有自产铜、往后还有扩张计划的龙头。
他把这几家并排摆在屏幕上，一家一家比。
有一家，铜的储量是真高，攥着个大家伙，可那个在建项目拖得太久，两三年内根本出不了产量。他点开那项目的公告，进度还停在前期建设几个字上。逻辑是好的，兑现太慢。他眼下要的不是这种画饼的，是那种明后年就能看到产量往上蹿的。
又有一家，矿的品位偏低，挖一吨铜花的成本比别人高一截。林深算了算它的成本线。铜价涨的时候，它也能跟着赚；可万一铜价往后回一回头，跌到它成本线附近，它的利润缩水比谁都快。这种成本结构，太脆，扛不住波动。
还有一家，业务太干净了，就只做铜，别的什么都没有。铜价短期一回调，它的业绩就是大起大落，一点保底都没有。林深想象了一下，要是哪天真拿着它，遇到个铜价回撤的夜晚，估计觉都睡不安稳。
他把这几家挨个看过去，眉头一直没松开。直到目光落到一家公司的名字上才停住。
景金矿业。
这四个字跳进眼睛的那一刻，林深的心，快了一拍。
他盯着这个名字，没有马上点开，就那么看了几秒。那种从一堆枯燥数据里，猛地抓住一个信号的感觉，久违了。
一年多了。
他以为这种兴奋早就淡了，带团队的时候，看别人挖票，他鼓掌；做短线的时候，看盘面波动，他冷静。可那些，都不是这种感觉。这种感觉，是亲手从一堆公司里，一点点筛出那个可能对的答案时，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的感觉。
但他没有让自己飘起来。他太清楚了，兴奋是兴奋，判断是判断。现在这个可能对，还只是一闪而过的直觉，得用数据去验，用逻辑去压。
他点开景金矿业，开始翻它的家底。
景金真正的家底，不在报表那几行营收上，在矿里。
这家公司，业务粗看分两块。一块是矿山，一块是冶炼和贸易。可这两块的分量，天差地别。
矿山，是它真正赚钱的地方。矿产金、矿产铜，这是两大核心，再搭上点矿产锌、矿产银。这块业务，营收占整个集团才 16% 左右，看着不多，可它贡献了集团 84% 以上的毛利。
钱，都是从这儿来的。
冶炼和贸易，是另一回事。什么冶炼加工金、贸易金、铜冶炼、铜贸易、锌冶炼贸易，名目一大堆，营收占比高得吓人，动辄占到大半。可毛利低到可怜，就 0.5、0.6，走的是流水，图的是个规模，压根不赚什么钱。
市场上一个挺常见的误会，很多人翻景金的报表，一看黄金收入占了 60%，就以为这家公司是卖黄金首饰、卖金条的。
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那 60% 里面，绝大部分是冶炼贸易的流水，看着热闹，落到口袋里没几个子儿。真正赚钱的，是它自家矿山挖出来的那点矿产金、矿产铜。
营收是门面，毛利才是里子。
林深要看的，就是这个里子。
他把景金的账，从营收层面往毛利层面，一层一层剥。
从营收看，合并抵销之后，黄金这块全算上——矿山金加上冶炼贸易金——占了总营收的 61%。但这 61% 里面，真正矿山自产的金，营收只占 7.5%，剩下全是低毛利的冶炼贸易流水。铜这块全算上，占 19%，其中矿山自产铜的营收，占 13%。剩下的锌、银和别的，凑个 20%。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算，算得很慢，很细。
光看营收，这家公司像是又做金又做铜，什么都沾一点。可这些营收里，一多半是虚的，是贸易流水撑起来的门面。真正值得看的，是那点自产矿能带来的利润。
所以，他把目光从营收，挪到了毛利。
这一挪，格局就清楚了。
从毛利看，矿产金这一块，前 3 季度毛利大概 40 个亿，占集团总毛利的 40% 上下，毛利率能做到 51%。矿产铜这一块，前 3 季度毛利接近 33 个亿，占总毛利 33%，毛利率 46.5%。矿产锌加上矿产银，合计再占 20%。至于那些冶炼贸易，毛利小得可以忽略。
林深把这两组数搁一块，心里瞬间就有了底。
可越有底，他越提醒自己，别急着下结论。
这一年没亲自下场，他怕的，恰恰是这种一看就对的感觉。太顺了，反而要回头再验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