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的行程安排好，林深和陈新石提前一天飞到了岭北省会，在市里住了一晚。
这天早上八点，一辆商务车已经停在酒店楼下等着了。
车是景金安排的，司机话不多，见了面只点了点头，帮两人把包放进后备箱，车一发动，就往城外开。
岭北的秋天短，十月初就带上了冬天的味道。城里的高楼慢慢矮下去，换成一片连一片的厂房，再往后，连厂房都少了，只剩光秃秃的山。车窗上结起一层薄薄的雾，陈新石伸手抹了一块，往外看，天是灰的，山是黄的，风一吹，路边的枯草跟着倒。路上半天见不到一辆车。
越往里开，路越颠。车在盘山道上绕，一个弯接着一个弯，陈新石靠在座位上，被颠得有点晕。司机开得稳，偶尔提醒一句“坐稳了”。
“这路，比我想的还难走。”陈新石说。
“矿区都这样。”林深看着窗外，“能挖矿的地方，不是在山里，就是在更偏的山里。”
开了两个来小时，路忽然热闹起来。
一辆接一辆的重卡，迎面开过来，车斗里装得满满当当，黑褐色的矿石堆成一个小尖，风一吹，扬起一阵灰。那车流，一辆接着一辆，几乎没有断过。
陈新石坐直了身子，一辆一辆地数，数到后面都乱了。
“林总，这车，一辆接一辆，没停过。”
林深让司机把车速放慢一点，然后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新石，你掐个表，数十分钟对面过多少辆。”
陈新石愣了一下，随即掏出手机，调出秒表，盯着窗外。十分钟过去，他报了一个数：“十二辆。”
林深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一辆重卡装一百吨矿，十分钟十二辆，一个小时就是大约七十二辆，一天按八小时算，光是这条路一天的运量，起码就是好几万吨。
陈新石听到这个数字，也沉默了。他之前在报告里看过景金矿业的产量数据，知道北大山铜矿的产能规模。但数据是数据，眼前真实看到的这条路，是另一回事。
十二点半，车拐进矿区。
车刚停稳，陈新石推开车门，一股冷风灌进来，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缩着脖子赶紧把车门关上了。隔着车窗往外看，矿区广场上空荡荡的，旗杆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绷直了，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远处的山头上，有一层灰白色的雾气压着，把天和山连成了一片。
林深推开车门，冷空气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他下意识地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风刮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三度。
体感温度更低，风从北边山口灌进来，毫无遮挡，吹得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三度。”陈新石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还好咱俩带了羽绒服。昨晚我还嫌这件太厚，现在看，带对了。”
林深点了点头，把羽绒服穿上，拉链拉到下巴。出发前他收拾行李的时候，特意多塞了一件羽绒服，那时候还觉得可能用不上，只是有备无患。现在看，这个“有备无患”是对的。
门口早站了个人，穿着深色工装，外面套了一件厚棉服，个子不高，戴副眼镜，看着三十出头。见车来了，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带着点拘谨的笑。
“林总，我是矿区IR驻场的，您叫我小周就行。”
小周的声音温和，说一句想一句。林深看得出来，这矿区平时极少接待外面的人，小周接人待物，透着一股子认真，生怕哪一步招待不周。
“林总，您二位一路辛苦。”小周说，“这会儿也到饭点了，食堂备了饭，先吃口热乎的。”
林深点头：“好，麻烦了。”
往里走的路上，小周随口说了一句：“我在这矿上好几年了。前两年冷清得厉害，有时候一个月都来不了一拨人。去年下半年开始才忙起来，到现在，连轴转。”
林深记住了这句话，前两年冷清，去年才开始忙——这和他看到的产量数据对得上。
食堂不大，几排长条桌坐满了穿工装的人。林深端着餐盘去打饭，两荤两素，一个汤，米饭自己盛。
他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看。
吃饭的人来去匆匆。有人端着碗，几口扒完，一抹嘴就走，脚步是往宿舍方向去的；有人吃完也不急着起身，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缓口气。窗口的打菜阿姨，动作利索，一勺扣下去，分量给得足，一看就是每天接待上千人次的熟手。
“这帮人，吃饭都跟赶似的。”陈新石小声说。
“两班倒，累。”林深说，“饭是快点吃完，好回去躺一会儿。矿上这种重体力活，中午那点休息时间，比什么都金贵。”
他看的是另一种细节——这些人不是饿，也不是被人催着赶工，是吃完得抓紧眯一觉。上半天在采场、在车间耗尽了力气，下午还得接着干。能多歇十分钟，都是赚的。
陈新石顺着看过去，点了点头。
林深没再说话，只是慢慢扒着饭，眼睛还在扫。他看的是细节——食堂里的人，没有一个是闲着的，没有人三五成群地坐着聊天，没有人慢悠悠地品着饭。所有人，都是埋头吃完，抬脚就走。
小周坐对面，吃得也快。吃到一半，他随口提了一句。
“最近来矿上调研的机构，特别少。”
林深抬头看他一眼：“少到什么程度？”
“整个十月，你们是第二组。”小周说。
“第二组。”林深重复了一遍，把最后一口饭吃完，“那第一组，是什么时候来的？”
“月初。”小周说，“看了半天就走了。”
林深“嗯”了一声，心里却把这句话，重重地记下了。
整个十月，第二组。
一个全国第二大的铜矿，一个月，才来了两拨机构。而且前面那拨，待了半天就走，连一天都没坐满。
剩下的机构，全挤在总部听ppt了。
吃完饭，林深没有马上走。他放慢脚步，走到食堂门口的公告栏前，站住了。
公告栏上贴着几张纸，最上面是一张生产任务表，抬头写着“月度产量计划”。他凑近了看，一行一行往下扫。
那上面的数字，一个月比一个月往上调。
他掏出手机，把公告栏上的产量任务表拍了一张。小周在旁边说：“这表每个月都换，月初贴上去。上个月的数已经完成了，这个月的任务又往上加了一截。”
林深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陈新石也凑过来，低声说：“林总，这产量任务，是逐月在加的。”
“看出来了。”林深指了指那几行数字，“产量任务是往上涨的，说明上面给矿区的活，一个月比一个月重。”
他心里的那个判断，到这会儿，已经成形了七分。
市场都说，铜的周期疲软，需求不行。可这矿区里，公告栏上的任务，还在一个月一个月地往上顶。小周说的“去年才开始忙”，对得上。重卡一小时七十多辆，对得上。食堂里没人聊天，对得上。
三度的冷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旗子猎猎作响。陈新石把羽绒服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跟在后面。
这不是疲软。
这是满产在爬坡。
他转身往采场方向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