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还在跟陈新石讲着怎么从板块筛到个股,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是江哲来了。
陈新石连忙站起来,喊了声江总好,又朝林深递了个眼神,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江哲推门进来,林深起身迎了两步,朝靠墙那张茶桌抬了抬手。
学长,坐这边。
他这间办公室其实摆着一套茶具,只是他平时图省事,喝茶都去茶水间,简单泡一杯了事,这张茶桌常年空着。
今天不一样。跟江哲好久没好好聊了,林深在茶桌旁坐下,烧上水,摆开茶具。
江哲看着他的动作,笑了:难得见你动这套家伙。
跟你聊天,得有点样子。林深说。
江哲坐下来,问:最近忙什么呢?我看你们 1 号这边,会开个不停。
有点感悟。这几年收获挺多,从一进盛远,就有学长你和周总带着。现在呢,我也想多带带他们。
你带出来的这群小伙子,确实不错。今年有希望再冲一把第一。
林深笑了笑:这个,得看运气。
江哲抬眼看过来:你什么时候也信运气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运气挺好的。林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有你带入门,有周总教经验,东大那一仗,又有陈总鼎力支持。
水开了。林深提起壶,烫杯、洗茶、出汤,把第一泡推过去。
江哲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没接,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
说到陈总。江哲放下杯子,你要是今年又拿了第一,估计他背后又该琢磨了——把咱们权益部的规模,从两百亿冲到五百亿。
林深问:学长,你觉得规模再大些,好不好?
江哲想了想,说:还是去年八十亿那个盘子,做得最舒服。不过盘子大,也有盘子大的好处。现在走出去,好歹也算个百亿基金经理了。
林深笑了笑,江哲这话,说到他心里去了。
他自己最自在的时候,是管五十亿那会儿。盘子不大,随便挖几只票,仓位就够了。照现在手下这批人的能力,他每天优哉游哉喝喝茶,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规模大了,也有大了的好处。话语权不一样,能做的事也不一样。这些,他现在一点一点体会到了。
两人很久没有这么深聊了,话题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
聊到市场,江哲问林深对眼下这波抱团怎么看。林深说得直:好东西是好东西,可所有人都挤在一条船上,赚的就剩情绪的钱了。江哲点头,说他也有同感,越是这种时候,越得留一分清醒。
那你觉得,现在什么还能看?江哲问。
林深想了想,没把正在看的铜说破,只说了一句:热闹的地方不去,冷的地方,反而有东西。
江哲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人,什么时候都爱往冷门里钻。
冷门才有便宜捡。林深说,都挤在人多的地方,捡不到什么。
聊到仓位,两人又起了点分歧。江哲习惯匀着铺,东一点西一点,求个稳,一只票再看好,也不肯压超过几个点。林深则说他现在更愿意集中,看准了就往狠里打,一只票敢上重仓。
集中是赚大钱的路子,也是亏大钱的路子。江哲说,你这两年顺,胆子也大了。
不是我胆子大。林深摇头,是分得清什么时候该集中,什么时候该散。心里有底,才敢压。
争了几句,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都笑了。这事本来就没标准答案,各人有各人的路数。
聊到当年一起研究过的那些票,气氛才真正松下来。哪只赚了,哪只亏了,哪只差点看走眼,一件一件翻出来,像是把这几年的路又走了一遍。
说起众科远达,林深还记得,那是他进盛远后碰到的第一只雷。那时候他连证都没有,只能蹲在角落里看,看出问题也不敢大声说。是江哲带他去饭局,让他看见那些话里有话。
聊起华微电子,江哲还笑林深当初那股非要在会上顶一句的劲儿。那年江哲在华微上亏了八千多万,谁都不看好,林深偏要推,最后硬是把这笔钱翻了回来。
你现在话少了。江哲说,当年可没这么沉得住气。
林深笑笑:吃了几次亏,学乖了。
江哲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茶喝完,忽然又提了一句。沈瑶现在,越来越有老板娘的样子了。最近杨光那边发来的进展,她拍板做的那些决定,都对。
林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没少帮我盯着那摊子事。
江哲说,小当家能走到今天,她有很大功劳。
林深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沈瑶的好,他比谁都清楚,只是不习惯在外人面前多夸。
这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
江哲起身要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了林深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摆了摆手。
忙你的。
门关上,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林深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拿起来,翻到景金矿业的投资者关系部电话。
他没有立刻拨出去,手指停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这通电话打出去,最后一票,就算真正开始了。
他定了定神,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是个小姑娘,声音很脆,带着点公式化的客气。
您好,景金矿业投资者关系部。
你好,我是盛远的林深,想约一下贵司的调研。
电话那头的小姑娘明显愣了一下,声音都拔高了些:是林总啊,您、您稍等一下。
那头一阵窸窸窣窣,像是换了个人。过了几秒,一个年纪稍大点、语气沉稳的女声传了过来。
林总好,我是景金的IR总监,夏倩文。
林深心里有点意外,对方居然专门换了个人来接。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做投资者关系这行的,对市场上哪些基金、哪些基金经理,心里都有一本账。什么人来了该谁接,心里都有数。
他想起前些年,自己想约宏讯科技调研那会儿,IR 圈子里都在传,说林深是专门的。谁家被他看过,谁家就得出点事,股价准得跌。那时候他约调研,连宏讯的门都进不去。
圈子里现在说的是,林深看哪家公司,哪家公司的股价就要涨。
点金手扫货王,各种叫法都出来了。多少有点玄学,可架不住他这两年威名赫赫的战绩摆在那儿——前年行业第二,去年行业第一。
那些话多少带点玄学,但行业头名这个位置,本身就够重,没人敢怠慢。
林深心里清楚,这些名声,一半是本事,一半是时运。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真有什么点石成金的能耐。不过眼下这层,是实打实地好使——约调研,人家给足了面子;见高管,不用层层递话。
夏总好。林深说,想约一下你们的调研,你看什么时间方便?
我们这边最近都不忙,时间上都可以。夏倩文的语气很客气,又补了一句,林总想了解哪方面,我提前安排。
林深直接问:矿山能看吗?
可以。夏倩文答得干脆,我们本部有铜金矿,贵州、甘肃、山西都有金矿,铜矿在岭北、西藏、新疆也都有。机构过来,看金矿的比较多,林总想看哪里?
林深没有犹豫。
我记得你们在岭北的北大山铜矿,是全国第二大的吧?我想去看看。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夏倩文笑了笑。
北大山啊。林总,岭北省那边现在很冷了,从省会过去,还得转四个小时的车,才能到矿区。
冷点没关系。林深说,麻烦帮我安排一下。先去看北大山矿,看完再回你们总部,咱们当面聊。
夏倩文应了下来,说这就去协调,回头把行程发给他。
挂了电话,林深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上的景金矿业,心里那点东西,慢慢沉了下来。
威名是好用的,可威名再响,在他心里也没有去看一眼实实在在的矿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