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在前面招呼：“林总，郑工，座谈会那边准备好了，咱们过去吧。”
几人来到了矿区的一间小会议室。
总工和几个生产负责人已经在了，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墙上挂着一幅矿区的地质图，画得密密麻麻，几根红线标出了主采区的走向。
矿区负责人先简短过了一遍情况。北大山矿现在的选矿处理能力是8万吨矿石/天，满负荷运转。入选品位0.40%左右，算下来，一年产铜金属10万吨以上。二期扩建去年完成调试，安全环保没有出过问题。
林深听完，没马上开口。他把本子翻了两页，把脑子里那几个问题重新排了排顺序，理了理思路，才开口，问了个让在场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郑总，我问个极端点的情况。”
总工看着他，示意他说。
“如果铜价回落，跌破行业的平均利润线，你们这座矿，还能不能赚钱？”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总工明显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大概是很少有人，上来就问“赔钱了怎么办”。毕竟来调研的，都想听好话，都想问“能赚多少”，没几个一开口就戳“亏不亏”的。
过了几秒，总工才开口，语气很实，没有半点虚的。
“林总，我给你交个底。”他说，“北大山这座矿，成本在行业里，排在前四分之一，是低成本矿。”
他停了一下，把话说完。
“就算铜价跌到全行业一半的矿都亏钱，我们这儿，还是正的。而且产量一上来，固定成本摊得越薄，越扩产，成本越低，越扛得住跌。”
林深听着，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个更细的问题。
“我看资料，二期扩建之后，剥采比在往上走。成本这块，会不会有压力？”
总工没想到他会追到剥采比这个层面。
“剥采比确实上来了。露天矿挖到后面，上面盖的废石层越来越厚，一吨矿要搬走的石头比以前多。但品位也在提，今年主采区的品位比去年高了将近一个点。一吨矿出的铜多了，摊下来，综合成本还是压得住。”
林深把这个逻辑在心里过了一遍，剥采比上升，品位也在上升，两者对冲，成本曲线没有恶化。这个判断，跟他在现场看到的堆场品位、选厂负荷，对得上。
他接着往下问。
“郑总，我还想确认一件事。”林深说，“北大山现在的资源储量，还能采多少年？往后看，是越采越薄，还是还有接续的东西？”
这一问，总工坐直了一些。
“林总问到根子上了。”他说，“露天矿最怕的就是越采越浅、越采越穷。我们这边，主采区往深部走，矿体还没到底。这几年在深部和外围做了不少勘探，储量是往上补的。”
他翻了翻面前一份材料，报了个数。
“按现在这个开采强度，保守说，还有十几年的服务年限。而且深部资源还在升级，服务年限还在往长里走。不是越采越薄，是边采边补。”
林深点点头，把这个数字记下来。
资源还在补，服务年限够长，这意味着，这家矿的成长性，不是一锤子买卖，是能持续很多年的。
他抬起头，换了个方向。
“再问一个。”林深说，“安全、环保、合规这几块，是矿山最容易被外面忽略，也最容易影响产量释放的。北大山这边，有没有因为环保整改、尾矿库这些，被限产或者停产过？往后有没有这种风险？”
总工和旁边的生产负责人对视了一眼，这次答得很快，也很笃定。
“没有。”总工说，“我们尾矿库是规范的，环保设施是达标的，这些年没因为安全环保被限过产。这矿在北边，冬天冷，环保压力其实更重，但这块我们一直盯得紧。”
他补了一句：“安全环保，就是矿上的生命线。这一条我们比谁都清楚。出了问题，多少产量都补不回来。”
林深点头，这话，说到他心里去了。
一个矿，资源再好、品位再高，只要安全环保出一次事，就是停产整改。产能释放，全泡汤。这块没风险，他的估值模型里，就少了一个最大的不确定性。
他这才把话题拉回到今天在车间看到的东西上。
“今天在选厂，我看到中控屏上的负荷，已经顶到设计能力的九成多了。台账上，最近几个月没有停机记录。这个满产，是常态，还是最近才提上来的？”
“技改之后一直这样。”总工说，“8月份矿冶院刚来做过流程考查，磨选系统还在优化。满产时间，比年初规划提前了一个季度。”
“提前了一个季度。”林深重复了一遍，像是随口确认。
然后他合上本子，看着总工。
“还有一件事，我在车间角落看到一台球磨机，铭牌上的运行小时数不低。那台机器，台账上没有单独记。我想问一下，你们是两台设备轮换跑，还是主设备一直跑、备用机只是偶尔顶？”
总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林总，你看得细。我们这边是两台球磨机轮换。主设备跑一段时间，换下来做保养，备用机顶上。这样每台机器的寿命都能拉长，检修也不用停机，选厂的生产不断。台账上记的是选厂运行时间，单台设备的运行时间，在设备档案里。”
“轮换周期是多久？”林深追问。
“大概一个月左右。”
“那现在两台机器的运行小时数，各是多少？”
总工想了想：“具体数字，设备科那边有记录，回头可以给你们提供。”
林深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就确认一下，是轮换制，不是备用制。”
总工点头：“对，轮换制。”
林深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没再往下追。
该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他合上本子，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也松了下来。
“郑总，最后一个问题，跟生产没关系。”他说，“我就想问问，矿上这些工人的待遇、生活，怎么样？”
总工笑了。大概是没想到，前面问得那么刁钻的人，最后会问这个。
“林总，你这一问，倒是问到我心里了。”他说，“矿上的待遇，在当地算中上。有宿舍，有食堂，两班倒有轮休。冬天冷，我们给一线加了补贴。工人挣的是辛苦钱，但比在外头打工强。”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你中午在食堂也看到了，大家吃饭快，不是被催的，是都想早点回去眯一会儿。下午还有一整个班。这些人，不容易。”
旁边一个生产负责人接过了话头，语气松了下来，带着点玩笑的意思。
“林总，你是不知道。早些年，想要进到挖矿这个行当，好多人还得托关系、花几万快钱，才能当矿工。咱们北大山没那么夸张，但待遇在这片儿算好的，招人从来不愁。”
陈新石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了一句：“在矿上这么辛苦，还托关系要来？”
那个生产负责人看了他一眼，笑了。
“陈先生，你们在高楼大厦上班的，可能不太懂我们这一行。”他说，“工人们同样是出体力，在矿上干，收入高，还稳定。比去外面打零工、干建筑，强多了。好多人空有一身力气，除了种地，都没别的去处。能进矿上，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条正经的出路了。”
陈新石没再说话，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问得有点“天真”。
座谈到此结束，已经五点多了。
小周把人送到车上，站在门口挥手，一直等到车拐出矿区，才转身回去。陈新石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矿区的门，在暮色里慢慢缩成一个小点。
车又上了那条盘山道。
林深靠在后座，闭了会儿眼，忽然说了一句。
“新石，你今天，看出什么了？”
陈新石想了想，说得很认真。
“财报是滞后的，现场是前瞻的。”
林深睁开眼，看向他。
“还有呢。”
“市场看的是过去，金价涨了，利润厚。”陈新石说，“可我们这一趟看到的，是铜的产能在往上冲。堆场满矿，选厂提前一个季度满产，出车多了三成。这些，财报里还没体现出来。还有——”
他停了一下。
“剥采比在涨，但品位也在涨。这个对冲关系，外面研报里没人提过。”
林深笑了一下。
“对。别人看过去，我们要看未来。还有，别人看总量，我们得看结构。这一趟，没白来。”
他又补了一句。
好久没这么跑了，今天开头那几下，问得都有点飘，这手，得慢慢捡回来。
陈新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原以为林深这种人，做什么都是信手拈来，今天才知道，林深也会有手生的时候。
车在暮色里往市区开，车灯打出去，照得山路一片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