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号下午两点十分。
张磊的消息弹出来时,林深正在看铜价的周线。
“林总,景金报数。已经打进去十四个亿,还剩六个亿。”紧跟着第二行:“这两天承接明显不如上周,明天最后一天,六个亿按这个节奏打不完。硬打,成本要抬不少。”
后面跟了张图。
林深点开这张筹码成本曲线,从14块6起步,中间一段贴着平线,越往右越陡,最后三天连成一条上翘的斜线,最新一笔落在16块2。底下汇总:十四个亿,平均持仓成本15块5。
他把图看了两遍,切到铜价。
年初最低三万九一吨,7月站上四万五,9月下旬破了五万,这半个月一直在五万上下横着。横,但不跌。买盘在下面接着,说明市场对铜的预期没有松动。
他算的不是铜价,是铜的供需。
全球在产大矿品位一年比一年低,2011到2015那一轮资本开支高峰过去之后,新上马的铜矿项目少了一大截。一座铜矿从勘探到出矿,五到八年是起步。这几年的供给增量,是十年前的账,早就定死了。
需求这一头在变,三季度国网招标量比去年同期多了两成,电缆铜杆加工费一路上抬。家电排产下半年比上半年紧,铜管和漆包线的订单跟得上。新能源汽车更不用说,一辆电车的用铜量是燃油车的三到四倍,还在往上走。
他在岭北矿区看到的正是这个东西落地:车次比去年多三成,堆场满库,选厂提前一个季度满产。数据是死的,那条路上跑着的一辆辆重卡是活的。
更关键的是另一件事——贸易端还没动手。
下游订单在往上走,可现货贸易商心态还是谨慎的。没有大规模囤货,没有抢着补库,社会库存还在低位趴着。这笔账市场上已经有人算了,但还没算完,共识还差最后一段。
这一段,就是窗口期。
等贸易商也开始抢货、等报表被所有人翻出来、等研报一篇接一篇喊“铜进入超级周期”,股价早就飞了。那时候再进去,不叫布局,叫追高。
他切回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后面六个亿,明牌打。”
张磊回得很快:“明牌的话,后面的成本可能要高很多,可能溢价都要去掉五六千万。”
“成本高一点没事。我们要跟时间赛跑。”
对面停了几秒。
“好。交易部这边尽量控制,后面这部分溢价压在十个点之内。”
林深发了两个大拇指。
他点开景金的K线,现价16块4。日线上,三个月前从六块出头翻上来,八月初摸过一次16块,之后跟着海外黄金那一波暴跌砸到11块附近,十月初回踩到位,眼下正在往16块这个前高上撞。
盛远建仓一贯的路子是藏,冰山指令压在底下,大单拆成小单,twAp撒在时间轴上,VwAp跟着盘面的量走,委托大小随机、下单间隔随机、连冰山参数都在日内调。目的只有一个:不留规律,不上龙虎榜,不露席位,不让对手盘看出是谁在拿货。
可这两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藏,是建立在“藏得住”的前提上的。一只票每天只有一两个亿的成交,慢慢吃,自然是隐身的。
但景金现在每天二三十亿的量,他一天要吃掉三四个亿,占盘面一成以上,藏到哪儿去?冰山单挂出来的那些永远挂不满的缺口,本身就是最明显的信号。
藏,是为了压成本;不藏,是为了抢时间。如果按原计划藏着打,明天六个亿打不完,就还要往后拖。而铜的这笔账,没有人能保证别人一直都算不清。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
景金高开两个点,二十分钟后成交额破了五亿。十点整,一笔一万两千手的大单直接扫掉卖一到卖三。
十点半,股价冲到17块4,涨幅七个点。
十一点,几个席位追踪群里开始流出数据:机构专用席位在景金上扫货,买入前五席里坐着三个机构专用,合计买入八点九亿。其中一家席位,四亿多,圈子里都认得,盛远的机构通道。
有人去数了昨天和今天盘口上的手法,挂单不拆到几百手那么细,单笔在一两千手到一万手之间,节奏不匀,有主动往上打的痕迹,跟那套冰山的作风完全不一样。
半小时之内,几个股票群都传开了同一句话:盛远进来了。
评论区先炸的是散户那一层。
“盛远都进了?这票是不是要起飞了。”
“不知道是1号还是2号,要是林深管的那只1号,那才叫起飞。”
“看买入量,一家机构干四个多亿,不像小基金的手笔。”
也有泼水的:“机构买不代表什么,人家建仓建完了,你追进去就是给人接货。”
到中午,景金成交额放到二十三亿,是平时一上午的两倍。下午一开盘,又有一波资金进来,里面夹着几个熟悉的短线席位——看见龙虎榜之后跟的。股价再没往上冲,收在17块2,涨六个点,全天换手4.3%。
下午四点半,上海。
张春杰是在会议室里被电话叫出来的。
“张总,盛远在景金那边上了榜,全天买了五个多亿。看手法不是他们惯常的藏单,是明着打的。现在市场都传开了,说是1号基金那组人建的仓。”
“知道了。”
他没回会议室,拐进旁边那间小办公室,把门带上,打开电脑。
景金的K线跳出来,17块2。他把图缩到周线,从年初那条六块出头的线开始看。一路上去,八月的那个高点,十月这个回踩,今天这根跳空的阳线。
然后翻铜价的走势。三万九、五万、五万二。他盯着这几组数字看了很久。
去年那场仗,他不是输在钱上,他把东大光电当成一个“故事”去做,一个靠ppt撑起来的国产替代想象。他错了,对面那批人,把它当成一个产业。
那几天他记得很清楚。跌停板被撬开的那一下,下面的交易员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第二天盯不上货,第三天券商开始打电话。剩下的空单穿仓的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一句话都没说。
后面那两个月,被投资人骂得狗血淋头,几个晚上陪金主喝酒喝到吐。那种滋味,他现在还记得。
这一年他不再做大仓位,做小、做稳、做他有把握的,一年的时间,也让灵晔刚刚缓过来了一些。
现在屏幕上这个17块2,把他心里那条线重新拉紧了。
盛远明牌进场,说明这票在他们眼里已经等不及了。他信他们的判断——这是他最不愿意承认、也最没办法否认的地方。
他恨盛远,更恨自己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判断是对的。这种恨,比输钱更难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他也没在意,盯着屏幕又看了一会儿。
景金和东大光电不一样,东大光电是预期定价的票,一个故事就能撑起估值,也能被一个报告打下去。但景金是一家有实打实产量的铜矿公司,底下是矿,是铜,是全球一年比一年紧的供需。这种东西,做空的门槛比做多高得多。你不能靠一篇报告否定一座矿。
但“不好做”,不等于“没有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