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林深到了 29 楼。
这一层的走廊,比楼下还要安静。午后的光从尽头的落地窗透进来,斜斜地铺在大理石地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林深走过那段光,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去了大半。
陈继涛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
林深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他推开门。
这一次,陈继涛没有坐在靠窗那张茶台后面。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背对着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的天光从他肩头漫过来,让他的脸半明半暗。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支钢笔搁在一旁,笔帽还敞着,笔尖上凝着一点没干的墨。台历翻到了今天,1 月 5 号,上头用红笔圈了一个日期。
陈继涛抬起头,看了林深一眼,下巴朝对面的椅子一抬。
林深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他坐得很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办公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送出的风,极轻极轻地响着。
陈继涛没有绕弯子。
想好了吗?
陈总,我还是想到外面去闯一闯。
陈继涛没接话,他盯着林深看了两秒,那目光很稳,像要把这句话的分量,一个字一个字地掂出来。
一年两个亿,都留不住你?他慢慢开口,声音不高,这待遇在全行业,都是独一份的。
林深点了一下头。
这一下,点头的幅度很小。
陈继涛把身子往后仰了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嫌少?
不是。林深说,两个亿,已经很多了,而且,还没有业绩要求。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句更准确的话。
只是……我可能,也是想自己,挑战一下自己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陈继涛身上,而是偏向了窗外。
挑战自己,是真的。但让他真正想离开盛远的,其实还有一个,藏得更深的想法。
覃思琪的量化团队。
他最大的憧憬,始终还是这条线。尤其是今年,他亲眼看着盛远的量化部,跑出了35%的成绩,确确实实拿到了结果。那个数字出来的时候,他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一条路,已经被人走通了。
量化这条线,空间大得很,大到足够装下他接下来,想做的一切。
现在外面的人,只知道他的小当家,只知道他的知味,知道他管基金,知道他个人炒股,这几个地方做得不错。唯独覃思琪那支量化团队,他跟谁都没有提过。
连沈瑶,都不知道。
那是他准备独自上路时,给自己留的那条退路,也是他真正想走的那条路。
听到林深去意已决,陈继涛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坐正,两只手肘撑在桌沿上。
你要是走了,公司后面的计划,全都要被打乱。
林深坐在那里,脸上的歉意,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心里明白,陈继涛说的,是实打实的实话。
连续两年,行业第一。这个头衔,含金量摆在那儿,谁都看得见。盛远有自己在,往后要再上一个台阶,无论是去吸引投资人,还是去募集资金,又或者是想招揽一些更优秀的人才进来,都会容易得多。
投资人认人。
这一行里,一个拿过两次行业第一的基金经理,就是一面招牌,一个活生生的背书。多少人肯把钱往盛远放,冲的就是这两个字。
自己这一走,等于亲手把这面招牌,从墙上摘了下来。
林深心里,或多或少,是觉得有点对不起公司的。
这份愧疚,不是装出来的。
从城中村那个送快递的小子,到今天,一步步走到这里,全是盛远给的。是江哲拉了他那一把,是陈继涛给了他这个台子,是整个公司,陪着他,一步一步成长到现在的模样。
陈总。
林深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
感谢公司,一路以来对我的培养。
他停了一下,才把后面半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要不,我那些分红,总共还有两个多亿,就不要了。就当是我个人,对公司的一点补偿吧。
陈继涛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点嘲弄,倒像是长辈看着晚辈犯傻时,才会露出的那点无奈。
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员工要反过来,补偿公司的。
他摇了摇头。
你觉得,公司会要你这两个亿吗?
林深张了张嘴。
陈总,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陈继涛打断他,语气缓和下来,可公司,不会要你的钱。
他顿了顿。
盛远要是靠扣员工的钱过日子,那这家公司,也就走到头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陈继涛没有再说话。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桌面那几份文件上,右手伸过去,把敞着的钢笔帽,慢慢地,拧了回去。
那动作很轻,却像在心里,把一件什么事,也一并收了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
这样吧。
陈继涛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下了决心的沉静。
你要走,我不拦你。
但你也总得给公司有个过渡的时间。
他想了想。
你的竞业协议,本来就有一年。这一年,还是给你两个亿。公司不给你备案,你转做盛远的投资总顾问。
盛远的工作,你以后,不用再管了。
但后面,一些顶级资金的募资路演,你得来。
林深听完,几乎没有犹豫。
这一个字,他答的很干脆。
因为他听懂了陈继涛话里的意思。
公司现在要的,不是他这个人天天坐在这里上班。而是要他的声誉,再在盛远留上一年;是要他的光环,再为盛远那个千亿的目标,服务上一年。
而且,是有价格的。
两个亿。
同样是一份天价。
这一年,他可以放开手脚,去做自己的事情,不用再在盛远天天坐班。只需要在盛远需要的时候,他到场,露个脸,站个台。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陈继涛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那这件事,就先这么定。
他把桌上那几份文件,一张一张地,对齐,叠好。
具体的,明天管理层会议之后,让法务和人事,把文件拟出来。
林深了一声。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提那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