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29 楼下来,林深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径直去了研究部的会议室。
他给 1 号团队的群里发了条消息:到会议室开个会。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研究员们就一个接一个地来了,有人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咖啡,有人刚放下电话,有人边走边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意的笑。
过去这一年,1 号基金的每一个研究员,年收入都超过了三百万。这个数字,搁在一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所以这会儿,会议室里的气氛格外松快,像是一群刚分完红的人,还没从那股子高兴劲儿里缓过来。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次的会议室里,林深要跟他们说的,是即将的告别。
林深坐在长桌的顶头,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进来、落座,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两年多前。
那天晚上,他带着现在这帮老研究员,在自己家里打火锅。锅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整个房子都是牛油的香味,一群人围坐在一张不大的桌子边,酒喝到半酣,林深端起杯子,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
希望咱们团队里,每个人,都能年入百万。
那时候,要是整只基金全员能年入百万,还是件了不得的事。大家伙听了,笑的笑,起哄的起哄,眼里却都亮着光。
如今,别说百万,三百万都实实在在拿到了手里。
整整翻了三倍。
可当年围炉吃火锅的那些人,今天再坐在一起,气氛却要变了。
人陆续到齐了。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朝林深这边看过来,等着他开口。
林深的目光,从在座每一个人的脸上,慢慢扫过去。
周学明,陈新石,刘阳,石智勇,袁秋华,苏晚……还有那一排刚进来一年、脸上还带着点青涩的新人。
他突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陈新石看出了林深的异样。
他盯着林深看了两秒,开口说:林总,这回咱们又拿到行业第一了,怎么你还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这一声,把林深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笑了笑。
确实是值得开心。林深说,今年,大家收获都很大,我的收获,也很大。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间会议室都静了下来。
这一年,我们的团队壮大了,基金的规模,翻了一倍。更重要的是,我们守住了,属于我们的那份荣耀。
林深顿了顿,目光又扫了一圈。
今天叫大家进来,是要跟大家说一件事。
此刻,在座的研究员,脸上还是一片轻松。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林深今年又拿到了这么好的成绩,接下来,肯定是要再上一个台阶了。这几乎是这段时间以来,大家心里默认的一件事。
我已经跟公司谈好了。林深说。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一点力气。
接下来,我会离开一线基金经理的岗位。后续,不再负责 1 号基金的日常管理,和投研决策。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先是一静。
苏晚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
那我们要恭喜林总,升任权益部总监了!
周学明、刘阳几个人,也像是松了口气,跟着就要鼓掌。
林深抬起一只手,往下轻轻压了压,止住了他们。
不是。他说。
不是总监。
是……我要离开盛远了。
这一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原本还带着笑的一张张脸,齐刷刷地僵住了。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
周学明的笑容,一点点地,僵在了脸上。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林哥……你不带我们了?
陈新石嘴唇动了动,只叫出一声,喉咙里就再也挤不出第二个字。
石智勇直直地看着林深,声音都有些发飘:林总,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苏晚没说话,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三个字,问得轻,却像有千斤重。
林深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苏晚又问了一句:是公司对你不好?还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够?
她是这个团队里,跟林深认识时间最久的人,林深还是研究员的时候,她就跟他一起跑调研,一起熬夜跑数据,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核对那些别人懒得看的底稿。她写过的报告,被林深当面夸过写得不错。
在这间屋子里,她比谁,都更有资格问这一句为什么。
会议室里,一时也乱了起来。
有人错愕,有人愣住,有人半张着嘴,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新人组那几个年轻人,眼神几乎是一瞬间就慌了,像是被谁抽掉了主心骨,坐立不安。
林深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钝钝地撞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放稳。
这两年,连续两个行业第一,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在座每一个人的功劳。
我要走,不是因为大家不好,也不是因为公司不好。是我自己,想跳出舒适区,去走一条新的路,去挑战一些新的东西。
他顿了顿。
我是在这个环境里,成长起来的,成熟起来的,也拿到了我该拿到的所有成绩。但人活一世,总得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林深说这番话的时候,众人的眼眶,已经红了。
苏晚看着他,眼眶也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她没有再问。
她忽然就懂了。
这个人,不是被谁赶走的,也不是嫌哪里不够好。他是自己要走,谁都留不住,谁也没有理由再留。
尤其是新人组那几个人。
这一年,林深在他们心里,早已不是一个普通的领导。他像是一个导师,一点一点,手把手地教他们,怎么拆一家公司,怎么看一条产业链,怎么在盘面的噪声里,找到那个真正值钱的东西。
跟着林深这一年,他们比别人少走了好几年弯路。
这份知遇之恩,他们每个人,都死死地记在了心里。
坐在靠门位置的李维,鼻头泛着红。当初林深让他砍掉那只票时说的话——今年大家都吃到肉了,不差这一口。景金对 1 号很重要,不是为我个人。
那时候,他不是完全懂那句话。
现在,他懂了。
他低下头,不敢看林深,只拿手背飞快地在眼角蹭了一下,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旁边的乔瑞,死死地抿着唇,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就是不肯掉下来。一年前他刚进公司那天,林深递给他一份行业研报,说了句:先把基础打牢。
如今,那个递研报的人,要走了。
连乔瑞自己都说不清,眼眶里那股子酸,到底是舍不得,还是别的什么。
林深把这些,一一看在眼里。
说实话,他心里最舍不得的,就是面前这一干人马。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一只票一只票地挖,一个坑一个坑地踩,是他和他们,一起熬过来的。
可他更清楚,他也不可能带他们走。如果他把这些人一起带走,那盛远的权益投资部,就等于垮掉了一半。
盛远培养了自己。
自己,不能做那个不忠不义的人。
林深把心里的那点翻涌,用力按了下去。他重新抬起眼,看向众人,声音里,带着一种下了决心的稳。
这一年,我已经把我会的,基本上都交给你们了。
那一套东西,是这么多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它成熟,它稳定,它能打。不会因为我离开,就失效。
我虽然离任,但接下来这一年,我依旧是盛远的投资总顾问。公司的重大决策、重大方向,我依旧会参与,会把关。
你们以后推的票,要是过不了投决会,可以拿来给我看。你们有什么不懂的,一样可以来问我。我不会,彻底甩手消失。
这几句话,一字一句,落在每个人心里。
会议室里,依旧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的神色,都在这几句话里,慢慢起了变化。
那慌乱,那错愕,一点一点地,被另一种东西,安抚了下去。
林深看着他们,说出了最后一段话。
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落得极稳。
一个成熟的团队,绝对不能,靠某一个人活着。
我可以离开。但 1 号基金的荣光,它的体系,它的实力,必须留在盛远。
以后,这里,要靠你们自己——继续,守住属于我们的荣誉。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说话。
可每个人的心里,震动,感动,不舍,还有那一丝被重新安放好的安心,全都交织在了一起,堵在胸口,涨得发酸。
林深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走。
他走到周学明身边,抬起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又走到苏晚身边,在她肩上,也拍了拍。
一下,一下。
像是在说,你们,都要好好的。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十几个人。
身后,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群红了眼眶的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