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拍板做下决定之后，会议室里再没有人吭声了。
于公，他是这摊子事最大的股东，他说要租，谁也没有资格拦。于私，这一屋子人，从杨光到孙彤彤，从小虎到赵卫国，哪个不是跟着他从最难的那几年一步步熬过来的。他是这班子人马最大的主心骨，他说行，大家就信。
散会的时候，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小虎落在后头，脚步不紧不慢，凑到孙彤彤旁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孙姐。
总部那食堂，你们可要好好设计设计。小虎说得一本正经，要是干成富士康食堂那样，你可别怪我带卫国去逛酒吧一条街了。
孙彤彤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半是嫌弃半是笑。
你放心。她说，指定给你做得漂漂亮亮的，设计部什么时候在这些事上，让大家失望过。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凉凉的：倒是你，一天到晚就惦记着把你兄弟往火坑里带。
小虎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接茬。
他刚回到市场部，赵卫国就凑了上来，眼睛发亮，压低声音问小虎：虎哥，你刚才说那话，真的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
酒吧一条街啊。赵卫国搓了搓手，脸上那点期待藏都藏不住，啥时候带我去见识见识？
小虎抬手就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去去去，你都快跟孙姐结婚了，还惦记这个。我那是唬她玩的，你还真信了。
赵卫国捂着脑袋，悻悻地坐回工位。
会议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林深没急着走，杨光也留了下来。
门外的脚步声渐远，会议室里彻底静下来。
枫滋味那边，现在什么动静？林深问。
杨光往他这边凑了凑，声音不高。
对面这几个月，全国加盟的快五百家了。
林深眼皮抬了一下。
加上他们原来的直营，总规模已经一千五百家。杨光说，是我们的三倍。
一千五百家。
林深脑子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小当家从零做到五百家，熬了多少年，踩了多少坑，关了停、停了开，最惨的时候现金流只够撑三个星期，这些事他自己心里最清楚。慕容枫那边倒好，靠华风集团的资本，靠加盟放量，一年多就把这个数字翻了三倍。
他们直营门店，营收现在怎么样？林深接着问。
杨光说：他们整体门店品质，这几个月提了一截，整体已经盈利了。
林深抬眼看过去。
不过，跟我们相邻的那些门店，还是比不上我们。杨光停了两秒，把话补全，我们都是积累了几年的老顾客，客群稳定。他们再怎么抓品质、提服务，那些熟客，一时半会儿也抢不走。生意这东西，说到底还是认脸的。
他们加盟的那些店呢？
刚开始跑。杨光说，不过开头那几十家的数据，营收还不错。应该是对面给到了不少扶持，又是补贴又是互联网导流，把场面撑起来了。
林深听完，笑了一下。
正常。他说，如果开头那一批加盟商都不赚钱，后面的加盟商，哪还有信心往里投。这都是老套路了，先养肥头一批，把故事讲起来，再靠后面的人进场接盘。
杨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安排人去摸底一下。林深把声音放低了些，把对面的整个供应链摸出来，设备价格、食材价格、装修成本，一样一样，跟同行业做个对比。
他加重了语气：别只看他们报出来的营收，要看他们的成本结构。一家店能不能活，看的从来不是账面上进了多少钱，是最后能剩下多少。
好，我一会就安排下去。杨光应得干脆。
两人又说了几句，先后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林深回到他这间新办公室，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装行情软件。
一装，就是小半天。
这些年他用惯了几个软件，有的看股票，有的看期货，有的看宏观数据，界面、快捷键、自选列表，都要一个一个重新调出来。
在新总部租下来之前，他以后的大部分时间，都要在这间办公室里度过了。
软件装好，林深先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大盘。市场还是老样子，不温不火，没什么值得多看的东西。他顺手把几个熟悉的指数加进自选，又调出几组宏观数据扫了一眼。
然后他输入了一个代码。
华风集团。
页面跳出来，K线图铺在屏幕上。林深把时间轴拉长，从头看了一遍。
华风集团的股价，从20年三季度的17块，已经重新涨回到24块了。
他盯着这条线看了一会儿，17块到24块，涨了四成。市场里的钱，还是愿意为两个字买单的。
他又往下翻了翻，公告栏上，关于枫滋味的动态越来越多。扩张的，加盟的，新店开业的，一条一条排得满满当当。
一千五百家店的规模，放在任何一个餐饮品牌身上，都已经不小了。
当初他参加华曜证券反向路演的时候，小当家被对面步步紧逼，不得不关停一半门店撤出滨海，在外地找机会，虽然现在小当家缓了过来，发展到了五百家，但对面的规模更加大，两家公司的差距也越拉越大了。
林深往后一靠，脑子里把华风集团这些信息串了一遍。
房产持续下行，这是明牌。
华风集团的主业是新型建材和家居装饰，地产一冷，它的基本盘就跟着往下走。这种时候，慕容华风把重心往枫滋味这条餐饮线上挪，逻辑上是通的。
枫滋味继续扩张，一千五百家，两千家，三千家……等有一天，枫滋味这盘棋足够大了，上市公司华风集团，或许就改成枫滋味，也不是不可能。
林深忽然笑了笑。
现在这个市场环境，都喜欢讲新的故事。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房地产讲不动了，就讲餐饮，建材讲不动了，就讲连锁；讲连锁还不过瘾，就讲加盟、讲规模、讲全国市场。故事这东西，越讲越大，越讲越玄。
只不过，华风……林深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条K线上，声音沉了下来，你能像尚步那样，把故事讲好吗？
尚步集团，他太熟了。一只被所有人当成卖鞋的的票，底下藏着一个直播电商的底牌，最后市场把它重新定价，变成妖股价格翻了三五倍。那才是真正的讲故事——故事背后，得有真东西撑着。
而华风集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