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安排，都布置下去了，新总部这一摊子事，够公司几个部门忙活上好一阵。
选址的要跑楼盘，一家一家地看，看地段看车位看物业，装修的要盯设计，一间办公室一间办公室地量尺寸；谈价的要跟物业一轮一轮地磨，从租金到免租期，从押金到物业费，哪一样都得抠。一桩一件，压到谁的头上，都不是轻松的活。
反倒林深，成了整栋楼里最闲的那一个。
他坐在那间朝南的办公室里，面前一杯茶楼下的人忙进忙出，电话声、键盘声、急促的脚步声，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闷闷的。
他给自己续了回茶，水汽漫上来浮在杯口，久久不散。
林深忽然就明白了陈继涛当年那个位置。
当老板，说穿了不过一件事：挥挥手，就有一帮人替你冲锋陷阵。你只管把方向定下来，剩下的，自有下面的人去跑、去拼、去把每一颗钉子敲进去。
当年在盛远，他觉得陈继涛总是那么从容，天大的事到了他那儿，也就是一杯茶、几句话。如今轮到自己坐这个位置，才品出那股从容的来处——
不是你比别人更闲，是有人替你扛住了那些琐碎。
他拿起手机，给覃思琪发了条信息：明天到你们那边去一趟。
发出去，覃思琪回得很快：好的学长。
林深没有今天就动身，他刚坐到小当家这把椅子上，头一天。要是开个会就走，楼下那帮人嘴上不说，心里未免要嘀咕——这位爷，该不会又是个甩手掌柜吧。
他心里清楚，眼下这个节骨眼，只要他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大家的心就是定的。头一天上班，这班，还是得老老实实上好。
窗外日头一点点挪过去，从东边那排楼的玻璃上，挪到西边去。
林深重新把目光放回电脑上。
他找到上一个年度的基金排名，键盘敲了几下，行业的数据，这会儿已经全出来了。
他有点好奇，廖俊今年，做得怎么样。
点开，几个字跳进眼里：快乐港湾天利一号，规模一百四十亿，2020年全年收益37%。
林深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37%。
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奇怪。
这些年，他跟廖俊基本是咬着跑的。
他拿第二那一年，廖俊是第一；他拿第一那一年，廖俊是第二。谁也不比谁强多少，谁也不肯让谁。
他到现在还记得东大光电那一仗，最难的时候，盛远三路资金在跌停板上硬扛，弹尽粮绝，眼看着就要被张春杰的空单砸穿。
是廖俊，在最混沌的那个位置，砸了五个亿进来，稳稳地接了一手。那五个亿，成本比盛远三路资金都低。敢在那个位置下注，还下得那么准，这份眼力，林深一直是认的。
后来年终散场，廖俊给他发了句期待明年再战，他回了一个字。
那会儿他心里也没底，只是没想到，这一年过去，廖俊交出来的，会是这样一份成绩单。
怎么就从58%，掉到37%了呢？
林深没有廖俊基金的季报年报，快乐港湾的东西，只对他们内部的投资人开放，外人翻不到。可这并不代表查不出来——论坛、外部资讯、零星的披露，蛛丝马迹，总有迹可循。
他搜了一阵，几个页面来回翻，也大概把来龙去脉摸清楚了。
年初那场黑天鹅来得太凶，美股连续熔断，A股跟着千股跌停，整个市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地上，反复地摩擦。那会儿廖俊的仓位重，每天好几个亿地缩水，换成谁，心里都得发毛。
廖俊当时的判断是，国内实体经济要遭重创，后头会跟着一轮衰退。于是他主动降了仓，从八成，一路砍到四成。
这个判断，放到当时，其实挑不出什么毛病。换了林深自己，也未必敢说比他更准。
同一段时间，当时林深正在搭自己的体系，他把1号基金拆成两组，老研究员一组，新人一组，忙着分赛道、定方向、写产业备忘录。当时的仓位，本来就很低。黑天鹅砸下来，对1号基金的冲击反而有限。
一个需要主动降仓，一个本来就在低位，结果就这么岔开了。
等到四五月份，市场反弹，廖俊又因为仓位太轻，踏空了上半年最猛的那一波。他那只基金，上半年的净值几乎没怎么动，大部分收益，都是下半年才一点点补回来的。
更糟的是，下半年他还错了一次。
那会儿消费、医药这些抱团股，估值已经顶到了天上。廖俊判断它们要见顶了，预判抱团股会回调，于是试探性地做空股指期货，想对冲掉一部分风险。
结果呢？抱团继续往上冲，一路不回头。他那几张空单，吃掉了他一部分的基金盈利。
好在廖俊反应快，一看不对，立刻收了手，没让这件事酿成大的回撤。可这一来一回，利润已经被啃掉了一块。
林深把几个页面都关了。
37%，这个收益放在全行业，其实还算是在上游的，一点都不低。廖俊还是那个廖俊，眼光、判断、手感，一样都没丢。
只是，大家已经习惯用行业第一去衡量他了。
从58%跌到37%，中间隔着整整二十一个点。这二十一个点，就是廖俊这一年，从神坛往下滑的那段距离。
林深心里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自己还在盛远呢？如果哪一天，他也踏空了一波行情，也做错了一次，那明天挂在论坛上、被人口口相传的，是不是也一样——林深不过如此。
他太清楚这个圈子的德性了。
捧你的时候，把你供上神坛，等你摔下来，头一个上去踩两脚的，往往就是当年捧得最凶的那批人。
一个基金经理，风光的时候，连茶水间里都有人给你让路；一旦业绩塌了，同一个地方，连个打招呼的人都难找。
林深没有再往下想，这种事，想多了没用。他能做的，只是别让自己站到那个位置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