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关掉手机，走出办公室，坐电梯下到二十二楼。
电梯门一开，这一层的气氛，就跟楼上不一样了。二十六楼是安静的，一个人占一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这二十二楼的研发团队，却是一派忙碌的活气。
工位一个挨着一个，屏幕上一片片红红绿绿的曲线，有人对着回测数据皱眉，有人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还有两三个人凑在一块白板前，为着一个因子吵得面红耳赤。
空气里，飘着一股咖啡和打印纸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深穿过工位，往覃思琪那一片走去。覃思琪正对着屏幕看一段回测曲线，眉头微蹙，看得入神。直到林深走到跟前，她才猛地抬头，见是林深，立马从工位上站起来，喊了声。
坐，坐。林深摆摆手，别站着。跟我说说，模型现在的进展怎么样。
覃思琪重新坐下，把屏幕往林深这边转了转，屏幕上那段回测曲线，红的绿的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又像一张精密的地图。
上次您提出意见和目标之后，这几个月，我们又改进了一次模型。她说，主要是在因子的有效性和回撤控制上，做了优化。
现在实盘上，放了五千万在跑，单月收益将近五个点。
我们模型的容量，两个亿的话，预估也能达到这个水平。覃思琪又补了一句，不过现在，还是先以验证为主，不敢把步子迈得太大。
林深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他心里，对团队的进度，是满意的。
自己当初提的那些要求，确实是认认真真在做了。模型改了，实盘也上了，数据也跑出来了。一个月5个点，一年下来，能跑到接近80%的总收益。
这个收益，说高，其实也不算高。毕竟只是两个亿资金级别的收益水平，可能还不如他自己炒股赚的多。离那些动辄管着几十亿、上百亿的量化机构，更是差得远。
可那又怎么样？
有进步，就是好事。
万事开头难，模型这东西，从零到一，是最难的一步。多少人，卡在这一步，一卡就是好几年。现在他们一步迈出来了，后面就是一点一点往上加码的事。
急不得，也急不来。
林深想起自己离开盛远那天，心里盘算过的那条路。量化，是他真正想走的路。这条路，得靠时间，一点一点熬出来。如今这两百来号人，五千万的实盘，就是这条路，结出的第一批果子。
干得不错。林深对覃思琪说，这样，你让沈总拨点经费，这个周末，你带着大家，好好聚一聚。这段时间，都辛苦了。
覃思琪眼睛一亮：好的，林总。
等团队三百人都配置够了，她又说，我们争取用最快的速度，让模型的收益，再上一个台阶。
林深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又跟她们团队的核心几人，讨论起几个技术问题的调整方案。从因子的有效性，到回撤的控制，再到仓位的动态调整，几个人围在工位前，你来我往，说了好一会儿。
林深偶尔提一句，其余的时候大多是在听，偶尔在关键处，点一下。
讨论完了，林深才从几人身边离开。他拐了个弯，往沈瑶的办公室走。
沈瑶的办公室，在这一层的另一头，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
林深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沈瑶坐在办公桌后面，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他走近一看，愣住了。
沈瑶的电脑屏幕上，显着的，竟然不是财务报表，而是一张张K线图。红的绿的，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屏幕。
你这小妮子，林深笑了，怎么也看起股票来了？
沈瑶抬头见是林深，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这边比小当家简单多了，没什么事的时候，就看看股票。不然，都没法跟这些年轻人交流。
林深想了想也是，小当家那边，四五千号人，几百家店。工资、门店数据、供应商货款，各种各样的财务数据，堆在那儿，看了就头疼。沈瑶以前在那边做财务负责人的时候，怕是没少熬夜，眼睛底下那圈青，就是那时候熬出来的。
这边就不一样了，团队才两百来人，账目简单，事也没那么多。沈瑶倒腾倒腾股票，还真说得过去。
沈瑶朝林深招了招手，一脸神秘：你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林深走过去。沈瑶把屏幕让出来一块，那神情，像极了小孩子藏着个宝贝，急着要给人看。
你看，这是我自己的股票账户。沈瑶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已经赚钱了。
林深凑过去一看。
115万。
他心里一算，这小妮子，应该是拿了一百万去炒股。现在赚了十五万，收益率已经有15%。
说实在的，一个刚入市的新手，能有这个收益，运气成分不小。可林深没急着泼冷水，只是没说话，接过鼠标点到持仓那一栏。
他看了两眼沈瑶的持仓票。
这一看，他心里就有数了。
三脚猫的功夫。他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腰上就挨了一下。
你说什么呢！沈瑶掐着他的腰，佯怒道。
这一下其实不疼，可林深天生就怕痒，被这么一掐，整个人都绷了起来，赶紧往旁边躲了躲，嘴里告饶：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
躲开了，他才又站回沈瑶旁边，一只手，很自然地，落在了她的椅背上。
沈瑶的持仓，三只票，两红一绿。
林深重新看向屏幕，指了指其中一只赚了钱的票。
你看这只。他点开这只票的K线图，虽然你现在赚了八个点，但它已经在高位开始放量了。
他指着那几根放量的K线，让沈瑶看：这几根，量能明显比前面大了。获利盘，开始兑现了。而且你看这里——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那根长上影线上停了一下：没有大单去承接，追进去的，都是小散。
这种走势，林深说，肯定很快就要掉头向下。你这八个点，五一之后，还不知道保得住多少。
沈瑶的笑容，收了一点。
林深没停，又点开另一只。
这一只，是一家做信息档案、食品溯源的公司。
这只票，林深曾经也看过。
你最近买进的依据，他头也不抬，是公告上那个国资收购吧？
对啊。沈瑶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倾了倾，公告一出来，股价就掉头向上了。从底部涨起来，接近两成了，肯定还有空间的。
林深看了眼这只票的持仓收益。
盈利4.36%。
他摇了摇头：你不能光看公告。得看看基本面。
说着，他点开了这家公司的基本面，一条一条，指给沈瑶看。
连续两年，主业是亏损的。营收，持续下滑。还有这个——他指着那行数字，一字一顿，资产负债率72%。
林深转过头看着沈瑶：这是你的专业，你不会不懂，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吧？
沈瑶凑过去，看清那行数字的瞬间，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我去！她脱口而出，那这家公司不能要了。等放完五一开盘我就卖了去。
林深看着她这副样子，又好笑，又有点心疼。
也就是沈瑶，他才愿意这么提点几句。要是换了别人，他林深，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这些年的亲戚、同学，也不是没人问过他，有没有什么好股票，或者让他帮着看看手里套着的票。那些人，林深基本都是不回复的。
不是他小气。
是他太清楚，自己这一身的本事，是怎么来的。
这些年，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步地实践，付出一点一点的代价才换来的。每一步，都有切肤之痛，每一个教训，都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他亏过，套过，被市场反复地教训过，才慢慢摸到了门道。
如果你不付出代价，你就体会不到这份本领的分量和纯度。
一个人，很难跨过所谓的，去理解所谓的。
通常，没有代价，就没有价值。
这道理说起来简单，可真正能听进去的人，没有几个。你苦口婆心地讲，人家左耳进右耳出，回头照样追涨杀跌，照样在同一个坑里，栽了一遍又一遍。
所以，何必呢。
外面的市场上给人推票的人，多了去了。荐股群、直播间的，一个比一个神气，一个比一个能说。可那些人的目的，说穿了，本质还是收割。真那么厉害，自己炒股，闷声发大财不好吗？还需要抛头露面，去教别人？
借口什么大爱，什么格局，什么共同富裕。
狗屁。
林深心里把这些念头想了一遍，没说出来，他重新看向沈瑶。
看着沈瑶对着屏幕，又是皱眉又是下决心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她跟这市场里绝大多数的散户，一模一样。
又菜，又爱玩。
这个词用来形容她，真是再贴切不过了。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惹怒了这位祖宗，晚上，怕是就要睡沙发了。
沙发上那个抱枕，硬邦邦的，硌得慌。哪有自己面前这美人，来得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