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心里，浮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他想，书里说的这种变迁，不能简单地，定义成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在物质层面，大家的温饱，解决了，饮水，改善了，道路，通畅了。老百姓的日子，实实在在，是变好了。
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
他林深自己，就是这变迁的受益者。
要不是社会流动起来了，要不是那扇通往城市的大门打开了，他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怎么可能坐在飞往新加坡的飞机上，去参加一场，全球顶尖机构的交流会？
当年那个在城里城中村，骑着电瓶车送快递的年轻人，怕是做梦，也想不到有今天。
可在文化层面呢？
旧的熟人社会，在衰退。那些民俗，那些方言，那些老手艺，正在一样一样地，消失。这些东西，一旦没了，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想起老家那些，渐渐没人会做的老手艺。想起那些只有在过年时，才会勉强重现一下的，老规矩。
这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变成回忆，变成书里，才会写到的东西。
这是一场，双重的变迁。
旧时代，在退场；新时代，在到来。
只是这中间，也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避免的失落感。
林深想，也许这就是代价吧。
你要得到一些东西，就必然，要失去一些东西。
物质上的富足，和文化上的失落，从来，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又重新，翻到下一页。
四个小时的飞行，就在这翻页声里，一点点，过去了。
飞机，在新加坡降落了。
轮子重重地砸在跑道上，机身，轻微地震颤了一下。林深合上书，揉了揉眼睛，看向舷窗外。
是新加坡傍晚的天色。
橙红，深紫，灰蓝，几种颜色在天边晕染成一片，像是谁打翻了一盘颜料。
林深跟着人流，顺着到达通道慢慢地往前走。
过关，入境，一切顺利。
出了关，瑞银安排的工作人员，已经在等着他了。
一个穿着衬衫的年轻人，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林深的名字。
工作人员见了林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客客气气地准备领着他往停车场走。
林深却摆摆手：先不急。去看看瀑布吧。
工作人员一愣。
林深笑了笑：樟宜机场在网上，号称是世界上最美的机场。难得来一趟，好好见识见识。
工作人员这才明白，笑着点头，带着林深，往JEwEL的方向走。
两人跟着指示牌步行，穿过一条连廊。
这连廊，跟普通的机场通道，很不一样。两侧的玻璃幕墙，透着外面的天光，地面光洁得能映出人影。越往里走，空气里，那股属于热带的气息，就越浓。潮湿，微凉，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推开那扇玻璃门的那一刻，林深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为什么，大家都说，这是最美的机场。
眼前的景象，让他，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没有航站楼惯有的那种，密闭、压抑。
一座巨大的网格玻璃穹顶，向上铺展，撑起了整片天空。那一格一格的玻璃，像是把夜空，切成了无数块细碎的晶格。天光，从那些晶格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
而中庭的正中央，是一道四十米高的雨漩涡。
林深仰起头，才能看到它的全貌。
水流，从穹顶正中的那个圆孔，奔涌而出，直直地坠下来。那已经不是一道瀑布了，是一道从天而降的水柱，四层楼、五层楼、七层楼高，轰然砸落在底层的水池里。
那轰鸣的水声，像一场永不停止的雷暴，在耳边滚滚而过。
它盖过了周围人群的嘈杂，盖过了滚轮箱的声响，盖过了一切，只剩下这水声，震得人胸腔都跟着发颤。
细碎的水雾从水幕上迸溅开来，四下飘散。隔着十几米远，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湿润的凉意。水雾落在脸上、胳膊上，凉丝丝的，像是被一场细雨，轻轻拂过。
林深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是水汽的味道，混着草木的清香，干净得，像是刚下过一场雨。
他这才把目光，从瀑布上移开，看向四周。
中庭的岩壁，长满了热带林木。
棕榈树，高高地擎着扇子一样的叶子。蕨类植物，密密地铺在石壁上，绿得发亮。还有胡姬花，新加坡的国花，一簇一簇地，绽放在枝头，紫的、粉的、白的，颜色娇艳得像是假的。
那浓得化不开的翠绿，从地面，一直铺到穹顶，把钢筋水泥的建筑，彻底吞没了。
一整座雨林，就安置在机场的内部。
林深抬头，再次向上望。
水流从漆黑的穹顶洞口，倾泻而下。灯光打在飞溅的水花上，碎出漫天，流动的银辉。那银辉随着水幕的变幻，忽明忽暗，像是把一整条银河都挂在了瀑布上。
林深站在那里，一时，竟有些失神。
他感受到一种很奇异的割裂感。
几步之外，就是机场的到达大厅。旅行箱滚轮的声响，多国语言的交谈，奢侈品店铺的灯光，依旧喧嚣热闹。那是一个属于现代、属于消费、属于匆忙的世界。
可站在这片中庭，耳边，只有瀑布的奔涌。满眼，都是蓬勃的绿意。
几乎要让人忘记，自己还身处一座国际机场。
远处Skytrain轻轨的车厢，隔着玻璃轨道，缓缓滑过，从瀑布的侧方穿行而过。
那小小的车厢安静地滑过水幕，滑过绿意，像是一枚，来自未来的胶囊，穿过了一片原始的自然。
现代轨道交通，和磅礴飞瀑，同框。
未来感，与自然感，揉在了一处。
他站着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朝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