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燼寒身後的一個漢子連忙上前一步，換上一副笑臉拱手答道︰“回軍爺，是布匹和瓷器，從南邊進的貨，送到石馬縣來賣的。”
老兵沒應聲，又低頭看了看那張許可證，紙張是新的，折痕還比較規整，不像是揣在懷里趕了很遠的路。
他的目光在上面多停了一息，然後抬頭朝隊伍後面掃了一眼，問了一句︰“你們商隊里的人呢？都在這里了？”
那漢子點了點頭︰“都在都在，連趕車的加上伙計，一共二十二個人，一個不少。”
老兵沒有立刻放行。
他看了看那疊文書，又看了看面前那個回話的漢子，又看了看騎在騾子上一直沒抬頭的蕭燼寒。
他總覺得哪里有些不對勁。
這支商隊的人穿著是粗布短褐，趕的是騾車，看著跟尋常行商沒什麼兩樣，可這些人站得太規矩了。
真正的行商趕了一天的路，到了城門口大多都是松松散散的。
有蹲著歇腳的，有靠在車 轆上喝水的，有跟前後隊伍的人搭話聊天的，怎麼都不會像這樣。
二十來個人安安靜靜地站著，目光雖然低垂，但脊背都挺得筆直，像是隨時準備著往某個方向沖一樣。
老兵把許可證放在手邊的台面上，手指在上面輕輕叩了兩下，開口了︰“路引呢？拿出來看看。”
那漢子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不過只有那麼一瞬間，他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回話的語速卻比方才慢了半拍︰“軍爺，咱們商隊有許可證，按規矩不需要路引吧？”
“按規矩是不需要，”老兵的語氣沒什麼變化，但眼神比方才銳利了幾分，“但我看你們眼生，你們是第一次走這條道？”
漢子剛要答話，蕭燼寒輕輕咳了一聲。
那聲音不大，卻讓漢子的嘴停住了，改由另一個人接了話︰“是，我們頭一回走石馬縣這條線，以前都在南邊跑的多。”
老兵看了那個人一眼，又看了看一直低著頭的蕭燼寒。
他環顧四周，眼楮微微眯起。
他的手邊擱著一只銅鈴，搖一搖就能把城門樓上的弓箭手和附近巡邏的兵丁都招過來。
蕭燼寒的指腹在袖口內側的暗扣上摩挲著，那里藏著一柄薄刃匕首。
他身後的十幾個人也都不動聲色地調整了站姿。
有人把手搭在了腰間的包裹上，有人往前挪了半步拉近了距離。
隊伍里那種松散的氣氛像一張被慢慢拉緊的弓弦，無聲地繃到了極限。
他們也看出了老兵起了疑心，只要老兵搖響那只銅鈴，他們就只能動手。
劫殺商隊冒充進城是死罪，被抓到了就是一個砍腦袋，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更別提顧洲遠本來就跟蕭燼寒有仇，他們落到顧洲遠手上，怕是連死都是一種奢望。
與其束手就擒，不如放手一搏，趁對方還沒集結起來就突圍往回沖，城門口人群熙熙攘攘，只要把人群攪亂，那還有一線生機。
蕭燼寒的手指已經扣住了暗扣的機關。
他微微抬起頭，帽檐底下露出一線目光，盯著老兵那只擱在銅鈴旁邊的手。
就在這時，城門內側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喊叫聲和奔跑的腳步聲。
有人高聲喊著“抓住他！別讓人跑了！”。
緊接著是什物被打翻的聲響，還有小孩的尖叫聲和幾個婦人慌亂的大呼小叫。
城門內的街口驟然騷亂起來，一個穿著灰衣的瘦小男人正從人群里橫沖直撞地跑出來，身後追著兩三個跑得氣喘吁吁的漢子，邊追邊喊︰“通緝犯！那是淮江郡通發的通緝犯胡七，打仗時搶劫殺人壞事做絕，他手里有人質！”
果然，一個灰衣男人懷里箍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小姑娘嚇得哇哇大哭，灰衣男人一手鉗著她，另一只手攥著一柄短刃橫在她脖子前面，死命往前跑。
沿街的百姓尖叫著往兩邊避讓，攤子被撞翻了好幾個，瓜果滾了一地，那人影速度極快，眨眼就竄到了城門內側的閘口處。
老兵的手猛地從銅鈴上縮回來，抓起手邊的長槍朝城門里頭沖了過去，嘴里還回頭朝身後的衛兵吼了一嗓子︰“把城門看好！”
他聲音還沒落，人已經跑進了那片混亂里。
其余幾個在城門口盤查的兵丁也都被那邊的動靜吸引了，有的跟著追了過去，有的在維持人群不要擁擠，有的在朝城門樓上的弓箭手打手勢。
城門入口處頓時空了一大片。
原本排在後面的幾支商隊也都在探頭看熱鬧，擠在城門口亂糟糟的一團，誰也沒注意到那支“王記商號”的騾車隊已經悄無聲息地動了。
蕭燼寒在騾子背上微微直起身，朝身後使了一個眼神。
那漢子立刻扯了扯韁繩，騾車隊伍魚貫般穿過城門洞，輪子在青石板地面上碾過，發出骨碌碌的沉悶聲響，混在周圍的喧嘩和尖叫里，像是被一口吞沒了，半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進了城門之後，隊伍沒有停留，也沒有加速跑，就那麼不緊不慢地沿著主街往前走了約莫百來步，然後在第一個巷口拐了進去。
巷子深而窄，兩邊的院牆很高，把外面街道上殘余的喧鬧隔得遠遠的。
騾車停下來，蕭燼寒翻身下了騾子，後背靠著牆站了片刻，呼吸平穩，連額頭上的汗都看不出來。
他伸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方才在城門口，他的手心都是汗濕的。
但這會兒已經干了。
他偏過頭，朝身後一個手下低聲問了一句︰“剛才那個鬧事的，是咱們的人？”
那手下搖了搖頭︰“不是，踫巧了。”
蕭燼寒沉默了一瞬，然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笑容又淡又冷，像是薄冰底下一閃而過的暗影。
“老天都在助我。”他低聲說道，旋即轉過身，沿著巷子往更深處走去。
騾車在後頭重新動了起來，蹄聲在窄巷里被牆夾得又響又脆，一聲一聲地敲在暮色里，像是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