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蒼梧縣城的路上，岑青牛懷里揣著那五兩銀子，走一段路就摸一下胸口，確認銀子還在，才接著往前走。
旁邊的峒人後生打趣他︰“青牛，你那銀子都快被你摸出包漿了。”
岑青牛也不惱，嘿嘿笑了兩聲︰“你懂什麼，我長這麼大，頭一回摸到這麼大一錠銀子。”
岑阿婆握著銀子，臉上神情喜憂參半︰“我這一把年紀了，還要背井離鄉，我怕……”
岑青牛忙安慰道︰“阿婆，您那孫子，王爺不是說了會給您要回來的？往後的日子，會好過的。”
進了縣城，顧洲遠讓朱延年把縣衙後院騰出來，先安置這幾十個峒人。
帳篷和被褥早就備好了，一人一套發下去。
岑青牛抱著那頂灰綠色的帳篷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愣是沒琢磨明白幾根桿子怎麼就能撐起一間屋子。
“王爺，這東西……真給我們？”一個峒人婦女抱著睡袋，聲音都發顫。
顧洲遠點頭︰“發了就是你們的。”
峒人千恩萬謝，喜滋滋地在帳篷里鑽進鑽出。
安頓好這些人，顧洲遠跟朱延年去了縣衙大堂。
朱延年去書房抱來一卷嶠南輿圖，在堂屋的大桌上鋪開。
顧洲遠湊近看了片刻，手指點在蒼梧縣城東邊的一片區域上︰“這里，依山傍水，離官道不遠，地勢平緩，適合建鎮。”
朱延年探頭看了一眼，臉上露出為難之色，搓了搓手，期期艾艾道︰“王爺，這地方倒是好地方，可……可建一個鎮子，這花銷可不是一筆小數目，縣里財政吃緊，賬上能動的銀子不過幾百兩……”
“銀子我出。”顧洲遠打斷他。
朱延年一愣。
“你負責組織人手、招募工匠、采買材料，銀子從本王這里走。”顧洲遠看了他一眼，“賬目做清楚就行。”
朱延年松了一口氣，可隨即又不解起來，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王爺，下官斗膽問一句……您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做這事？”
“這些峒人，說句不好听的，根本就養不熟的，您給他們發銀子、蓋房子、分田地，有好處的時候他們向著您，等哪天無利可圖了，他們便又會對著您齜牙，您這……這圖什麼？”
顧洲遠沒急著回答，在桌邊坐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朱大人，你在嶠南當了幾年縣令了？”
“回王爺，三年多快四年了。”
“三年多的縣令，你還沒看明白？”顧洲遠放下茶碗，“嶠南這地方，乾人跟峒人混著住，今天你搶我，明天我打你，打了上百年，打出什麼來了？”
朱延年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打來打去，誰也沒把誰打死。”顧洲遠手指在輿圖上畫了一圈，“峒人躲進山里，乾人守著村子，中間隔著一道山，誰也不服誰。”
“朝廷派兵來剿，剿不干淨，峒公鬧事，鬧完了還得安撫，一年一年耗下去，耗的是府庫里的錢糧，死的是兩邊的百姓。”
他頓了頓︰“本王建這個鎮子，讓峒人下山跟乾人住到一塊去，住在一塊了，天天見面，抬頭不見低頭見，做買賣的做買賣，種地的種地，日子過起來了，誰還有閑工夫打來打去？”
朱延年琢磨了一下，點了點頭，可還是肉疼︰“話是這麼說，可這銀子花得也太多了，全由王爺您自己出錢，這……”
“本王不缺銀子，”顧洲遠笑了一聲︰“再說了，等鎮子完善了，本王有的是辦法，把花出去的銀子從他們身上加倍給掙回來。”
朱延年抬頭看他，露出個恍然大悟的表情︰“王爺說的是，等把他們養肥了，隨便搞幾項雜稅……”
他自以為知曉了王爺後面的打算，正搖頭晃腦口沫橫飛。
突然接受到王爺一個刀人的眼神，慌忙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顧洲遠冷聲道︰“你們之前怎麼橫征暴斂本王不去追究，但打今日起，你們要夾起尾巴才行！”
原來是自己想岔了。
朱延年腦門上迅速沁出一層汗，他咽了咽唾沫，點頭哈腰道︰“王爺說的是，下官以後定勤政愛民，大公無私，做一個受百姓愛戴的好官。”
顧洲遠顯然不想听他扯淡。
“你最好是能說到做到，”他擺擺手道︰“本王到時會從北境調撥些基礎官員過來嶠南，你這蒼梧縣也要補一個縣丞的缺，要是被本王發現你故態復萌，小心點你的腦袋！”
“是是是！請王爺放心！”
朱延年額頭冷汗呼呼往外直冒。
王爺這是要在嶠南安插自己的人當眼線啊。
可官員任命那是吏部的事兒，王爺如何能拍板安排？
他跟中原的同僚好友也有書信往來，多多少少知道這個迅速崛起的鎮北王，在朝廷之中是個極其復雜的另類存在。
看樣子王爺此番前來嶠南，並不是單純的治疫，這是在下一盤大棋啊。
想到這里，朱延年忍不住寒毛直豎。
“你抖個什麼勁兒？”顧洲遠蹙眉道。
朱延年抹一把汗，腰更彎了幾度，“王爺，我站您這邊？”
顧洲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