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霍骁这个字落下去，姜念已经把药囊解开，指尖在几包药粉之间挑了一圈，最后取出颜色最暗的那包。
赵嬷嬷正给团团掖衣角，见她拿药粉往水里调，手一抖，半块干饼掉在草灰里。
“少夫人，这是做什么？”
姜念把水碗递过去，自己先用指腹沾了点，在年糕脸颊上抹开。
“装病。”
年糕小脸皱成一团。
“娘亲，年糕不要丑。”
姜念又往他鼻尖点了一道灰黄药汁。
“不丑，病得值钱的人才有人抢，你病得一看就费药，他们嫌亏。”
年糕眨了眨眼。
“那年糕要病得特别费药。”
团团凑过来，仰着小脸。
“娘亲，团团也要费药。”
霍勇刚喝了一口水，差点呛到草叶上。
“这俩祖宗，旁人家孩子听见装病要哭，你们倒好，争着费药。(?皿?；)”
赵嬷嬷抬手拍他。
“您小声些，陈魁耳朵尖。”
霍勇立刻捂住嘴，又清了清嗓子，故意咳得撕心裂肺。
“咳，咳咳，老毛病犯了，谁靠近谁倒霉。”
姜念把药粉递给赵嬷嬷。
“嬷嬷，等会儿进驿站，你带孩子贴着娘的车后走，别让团团离开你手边。”
霍老夫人手里佛珠转得慢，眼睛却清明。
“念丫头，你想让他们以为咱们这一堆老的病的，卖出去也麻烦？”
“卖人看皮相，更看路上好不好养。”
姜念替团团把头发弄乱些，又在她袖口蹭了两把灰。
“病孩子容易砸在手里，霍勇叔一咳，旁边再有几个流犯跟着躲，他们会先挑别人。”
年糕忽然抓住姜念的袖子。
“娘亲，那别人家的孩子呢？”
这话把旁边的大奎问得没接上，他正给阿石补草鞋，麻绳穿歪了，扎进指腹里，血珠冒出来才骂了一句。
姜念看向阿石。
“所以今晚不能只藏你们。”
阿石抬头，喉咙动了动。
“姜大夫，我不怕。”
大奎一巴掌盖在他后脑勺上。
“你不怕个屁，你昨晚做梦还喊狼来了。”
阿石涨红脸。
“爹！”
姜念把剩下的灰药递过去。
“脸抹上，咳两声，别咳得太假。”
阿石接药时手指打滑，纸包差点掉进泥里，年糕眼疾手快捞住。
“你笨呀，这个可贵了。”
阿石抹了脸，咳得像被鱼刺卡住。
霍勇听得牙疼。
“你这不是病，你这是要把肺吐给驿丞看。(???)”
队伍赶到木棉驿时，天已经擦黑，驿站外挑着两盏油灯，灯芯烧得歪，光落在泥墙上发黄。
刘驿丞站在门口，圆脸窄眼，腰间挂着铜钥匙，见陈魁过去，笑得牙缝都露出来。
“陈老弟，可算把你盼来了。”
陈魁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压着嗓子。
“屋里说。”
老吴从后头赶上，故意把火把往两人脸上一照。
“陈头儿，流犯还没点数呢，您急什么？”
陈魁眼皮跳了一下。
“老吴，你管好你那几个人。”
刘驿丞扫过队伍，目光在年轻女犯和孩子身上停得久，轮到团团时，刚要多看，霍勇咳得腰都弯了。
“咳咳咳，嬷嬷，快把孩子抱远点，别过了病气。”
团团配合地把小脸埋进赵嬷嬷怀里。
“团团头晕，团团要吐。”
年糕立刻捂住肚子。
“年糕也要吐，吐给坏人看。”
赵嬷嬷抱紧团团，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刘驿丞嫌恶地退了半步。
“这两个孩子怎么回事？”
姜念扶着霍老夫人的车沿，声音发哑。
“路上受了瘴气，又被狼吓过，夜里还发热。”
陈魁皱眉。
“姜氏，你少胡说。”
老吴把话接过去。
“陈头儿，她没胡说，昨儿我守夜，听见那小丫头咳到天亮，差点没把药碗打翻。”
刘驿丞的兴趣淡了些，目光又转去阿石身上。
阿石紧张得咳不出来，年糕从旁边伸脚踩了他一下。
阿石疼得嗷一声，接着一串咳嗽真从嗓子里滚出来。
刘驿丞骂了句晦气。
“先把人赶到后院，柴房空着，女的孩子一处，男的一处。”
姜念低头去扶药箱，趁没人看见，把一枚缝了红线的小药包塞给老吴。
老吴手心一合，嘴上骂骂咧咧。
“都别磨蹭，想吃饭的快点走。”
后院比前头窄，柴草堆得乱，靠墙有两间低矮柴房，门板潮湿，底下还爬着虫。
赵嬷嬷看着那门，脸色变了。
“少夫人，孩子真要关进去？”
姜念手指碰了碰门缝，摸到一层陈年的油泥。
“先进，别分开。”
霍骁站在男犯那边，铁链垂在脚边，视线越过一排人落到她手上。
姜念没有看他，只把团团塞到赵嬷嬷怀里。
“嬷嬷，水缸后头空，真有乱，你带他们躲那里。”
年糕扯住姜念衣摆。
“娘亲，你不进来？”
“我去看药。”
团团急了。
“娘亲不许走。”
姜念蹲下，往她掌心塞了一颗酸梅核。
“攥着，别丢，娘亲回来要检查。”
团团用力点头。
“团团藏好，不哭。”
刘驿丞的伙计在外头催。
“快点，女犯进去，门要锁。”
姜念抬头看那伙计。
“锁门做什么，里面还有孩子。”
伙计翻白眼。
“不锁跑了谁赔？”
霍勇又咳，咳完把胸口拍得砰砰响。
“锁也成，钥匙别丢了，我这咳疾传起来，你们驿站上下都别想安生。(??益?)”
伙计骂了一句，把门虚掩上，没立刻落锁。
姜念退到灶房边，老吴正装作找水，扯住她袖口，把红线药包还了回来，里面多了一张油纸。
“他们在东厢。”
姜念把油纸滑进袖里。
“听清了？”
老吴装作舀水，把木勺磕在缸沿上。
“陈魁说团团长得好，病能养，南边商队明早过，刘驿丞让他半夜把孩子挪去马厩后头。”
姜念正在扣药囊的手没扣上，铜扣从指尖弹了一下，掉进灶灰里。
她弯腰去捡，声音轻得贴着灰。
“证据呢？”
老吴咬牙。
“刘驿丞写了个数，二十两变三十五两，我偷不出来，纸在他怀里。”
姜念把铜扣拾起，灰沾了满指。
“够了，让差役看病。”
老吴瞪她。
“现在？”
“现在。”
姜念站起来，端起一碗早备好的药水，径直往人群里走。
她把碗递给大奎。
“喝。”
大奎一愣。
“我没病啊。”
姜念看着他。
“你病了。”
大奎立刻捂胸。
“哎哟，我病了，病得厉害，头也晕，腿也软。”
阿石跟着喊。
“爹，你刚才还说肚子疼。”
老吴脸色一变，扯着嗓子叫人。
“陈头儿，不好了，后院有人发热起斑，别是疫病吧！”
这两个字一出，驿站里的人全乱了。
刘驿丞从东厢冲出来，脸上那点笑全没了。
“谁说疫病？谁敢乱说？”
姜念已经把大奎手腕翻过来，在他臂弯上抹了药汁，药汁遇热发红，乍看真像一片斑。
“刘驿丞，先封后院，不许商队进来。”
陈魁脸黑得厉害。
“姜氏，你又弄什么鬼？”
姜念抬眼。
“陈大人若不信，自己摸摸他的额头。”
大奎把脑袋往前一伸。
“来啊，陈大人摸，摸完一起病。”
陈魁伸出的手立刻收回去。
刘驿丞骂伙计去烧艾草，又骂陈魁带晦气上门，东厢门口的帘子被人来回掀动，霍骁趁乱挪到柴房旁边，铁链在泥上拖出细痕。
“孩子还在里面？”
姜念走过去，借着递药包的动作贴近他。
“在，嬷嬷看着，门没落锁。”
霍骁看了一眼门扣，眉骨压得低。
“有油味。”
姜念也闻到了，柴草潮湿味里混着一股灯油味，浅得容易被饭烟盖过去。
她刚要开口，灶房那边忽然有人撞翻了油灯，火苗舔上挂着的草帘。
伙计大喊。
“走水了！”
刘驿丞一脚踹翻水桶。
“救火，快救火，粮房那边不能烧！”
混乱里，柴房方向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姜念转头，虚掩的门已经被铜锁扣住，锁眼上还沾着新油。
她冲过去拍门。
“嬷嬷，年糕！”
里面先是乱响，接着年糕带着烟呛的声音传出来。
“娘亲，门打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