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氏，你敢买？”
沈家伙计踩着那袋黄豆，泥水从他鞋边挤出来，几粒豆子滚到姜念裙摆旁，沾了泥，还被来往人的脚风带得打了个转。
姜念弯腰又捡起一粒，帕子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她仍把豆子擦干净，放到掌心。
“卖不卖？”
挑菜老汉嘴唇抖了抖，没敢接话，只拿眼角去瞟沈家伙计。
伙计把脚碾了碾，黄豆袋口被踩得更开。
“我问你话呢，姜氏，南街是沈家的地，你在这儿买粮种，是嫌荒坡那破屋漏得不够快？”
霍勇把空篮往胳膊上一挎，脚底打滑，险些踩进旁边鱼摊的脏水里，忙扶住年糕的肩。
“你这话说得稀奇，南街若是你沈家的，天上的雨是不是也得先给你家交租？(╯?皿?)╯”
年糕被他扶得脖子一缩，还不忘小声补刀。
“勇爷爷，你手好重。”
霍勇立刻松开。
“小少爷，我这叫护驾，不叫压苗。”
沈家伙计脸色难看，正要开骂，姜念已经把两枚缺口铜钱放到老汉的菜篮边。
“这袋豆子，我买半袋。”
老汉急了。
“姑娘，不成，这点留种的豆卖了，我家地就空了。”
姜念把铜钱往他那边推。
“不白买，你给我半捧，剩下的拿回去，袋口我替你缝。”
老汉看着她掌心的铜钱，又看着地上被踩进泥里的豆子，喉咙里堵了话，最后只蹲下去捡。
沈家伙计一脚踢开袋子。
“谁准你卖？”
姜念抬眼。
“你家卖粮不卖我，旁人卖豆也不许，沈家开的是粮铺，还是衙门？”
周围看热闹的人多了起来，包子摊主手里夹着两个素包，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蒸汽扑得他额角全是汗。
伙计被人群围着，嗓门拔高。
“她是流犯，谁买她东西，吃坏肚子别找沈家！”
姜念没有接他的话，只把豆子交给霍勇。
“二叔，拿好。”
霍勇立刻把篮子抱在怀里，胳膊夹得紧紧的。
“谁碰我豆，我咬谁，别看我岁数大，牙口还没全输给野芋。(｀皿′メ)”
团团从赵嬷嬷怀里探出小脑袋。
“勇爷爷咬脏东西，会肚肚疼。”
霍勇噎住，嘴巴张开又闭上。
“行，小小姐一句话，我改成踢。”
姜念转身走向集市边的空角，那里靠着一堵旧墙，墙根有半块石板，旁边卖菜的妇人正在收拾烂叶，见她过来，犹豫着把篮子往旁边挪了挪。
“姑娘，这儿沈家也管。”
“我不占摊。”
姜念把篮子放下，又从赵嬷嬷怀里接过小陶罐，罐里是昨夜泡好的野芋块，另有一小把她晨起从空间取出的嫩菜，叶子不多，被她混在野菜里，颜色却青得透亮。
赵嬷嬷声音压得发紧。
“少夫人，真在这儿煮？”
“孩子饿了，先煮给孩子吃。”
年糕忙摆手。
“我不饿。”
他的肚子却不争气，咕噜噜响得比方才还响，旁边卖菜妇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姜念把小锅架到石板上，借摊主的火炭引了火，用铜钱换了一撮盐，又把野芋切成薄片。
刀是旧的，刃口钝，切到第三片时卡在芋肉里，她拇指推了推，才把刀拔出来。
团团看得认真。
“娘亲，芋头不听话。”
姜念把芋片丢进锅里。
“煮熟就听话了。”
年糕立刻蹲到锅边。
“那我帮娘亲看着它。”
霍勇把他拎远。
“你别把鼻子也煮进去，小少爷这鼻尖都快伸进锅了。(；?口?)”
锅里水开后，野芋的涩味被姜念先前换水洗掉大半，灵泉水只兑了少许，清香却顺着热气散出来，嫩菜下锅后，汤色慢慢变得润白，芋片在汤里翻着，边缘软开，盐味一激，竟压过了旁边包子摊的油腻味。
包子摊主先闻见，手里的夹子夹空，包子滚进蒸屉角落。
“姑娘，你这煮的什么？”
“野芋羹。”
“野芋还能这么香？”
霍勇立刻挺胸。
“我家少夫人煮鞋底都比你家包子香，当然，鞋底不能吃，这话不作数。(??▽??)”
包子摊主脸一绿。
“霍二爷，你夸人就夸人，别带我。”
姜念先盛了两小碗，一碗给年糕，一碗给团团。
“慢些，烫。”
年糕捧着碗，先吹了吹，又用小勺舀给团团看。
“妹妹，白白的，像云。”
团团尝了一口，眼睛亮起来，嘴边沾了一圈汤。
“娘亲，香，舌头不长刺。”
沈家伙计站在粮铺门口，脸上的得意被热气熏散，见路人往这边挪，他立刻喊。
“别吃，野芋麻舌，流犯手里出来的东西，谁知道洗没洗！”
一个抱柴的汉子本来已经停住脚，听见这话又迟疑。
姜念用勺子搅了搅锅底，把火往小了拨。
“第一锅先给孩子吃，孩子吃坏了，我在这儿。”
赵嬷嬷一听就急。
“少夫人。”
姜念抬手，让她别往下说。
卖菜妇人盯着团团碗里的羹，吞了吞口水。
“姑娘，给我来一碗，多少文？”
姜念看向她篮子里的烂叶和几根萝卜缨。
“一文一碗，旧碗旧罐也能换，菜根干柴也行。”
妇人立刻从篮底摸出一个缺口粗碗。
“碗给你，羹给我家小子留半碗成不成？”
“成。”
沈家伙计往前挤，鞋底又踩到泥豆，脚滑了一下，扶住粮袋才没摔。
“她连粮都没有，拿草根糊弄你们，吃死了人可别后悔！”
人群后头有个拄拐的老人捂着肚子，脸色发黄，原本在粮铺前排队，这会儿被人挤得弯下腰。
姜念看见他额头的汗，端起一碗羹走过去。
“老人家，早上吃了冷硬东西？”
老人身边的小孙子紧张得挡在前头。
“你要干啥？”
“你祖父腹中寒滞，喝两口热的，别再站风口。”
沈家伙计立刻接上。
“听见没，她自己认了，这是药，不是吃食，私卖药汤要见官！”
姜念把碗递到老人手边。
“不要钱，喝不喝自己定。”
老人手抖着接过，碗沿磕到牙，汤洒了点在衣襟上，小孙子急得去擦，却被老人拦住。
“热的就成。”
他喝了几口，原本紧皱的眉慢慢松开，又捂着肚子站了会儿，忽然打了个嗝。
小孙子愣住。
“祖父，还疼吗？”
老人揉了揉肚子，声音比方才有力。
“暖了。”
围观的人一下挤近，卖菜妇人把缺口碗往前递。
“姑娘，先给我，我家小子也受寒。”
抱柴汉子也摸铜钱。
“给我一碗，不，要两碗，我媳妇昨夜淋雨了。”
霍勇忙把空篮翻过来当收钱的小桌，铜钱落上去叮当响，一枚滚到石缝里，他蹲下去抠，抠了半天只抠出一截鱼刺。
“谁家钱长刺了？这集市真不讲究。(╥﹏╥)”
年糕立刻趴下去帮忙，屁股撅得高高的。
“勇爷爷，钱在这儿。”
团团捧着小碗喊。
“哥哥，别把脸塞石头里。”
姜念一碗一碗盛，不多盛，也不拖延，锅底见空时，她把勺子一收。
“今日没了。”
有人急了。
“姑娘，再煮一锅啊。”
“野芋要泡透，急不得，明日若有，我还在这儿。”
沈家伙计脸色发青，转身冲粮铺里喊人。
“去告诉沈管事，姜氏在南街摆野摊抢生意！”
姜念把最后半碗倒给年糕，拿帕子擦了擦锅沿。
年糕看着篮子里的铜钱，眼睛亮得藏不住，刚要伸手数，指尖又缩回来，先看姜念。
“娘亲，咱们是不是有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