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親，衙門來人封咱家屋子了！”
年糕的喊聲從山腳沖上來，尾音被銅鑼聲撞散，霍勇剛扶著石壁站起，頭頂干草掉進衣領，他顧不上抖，扯著嗓子回喊︰“封屋？咱家屋頂漏風都漏得有名有姓了，衙門封它圖啥，圖雨水認路嗎？(??瓦?)”
姜念背著藥簍往下走，簍口的紫甦葉被山風吹得亂晃，剛邁下石階，裙角被石棚旁的藤刺掛住，她扯了一下沒扯開，只能蹲下去解。
霍驍伸手按住藤刺，鐵鏈垂在她鞋邊，血從掌心滴到草葉上，他把藤刺掰斷，沒讓她踫到那截帶刺的睫。
姜念看見他小臂舊傷裂開，灰布下滲出暗血，手臂外側還有一片舊燙痕，被方才用力扯裂，邊緣發紅。
她從藥囊里取出藥布遞過去︰“包上。”
霍驍沒接︰“走。”
姜念把藥布塞到他鐵鏈縫里︰“你流血會沾藥。”
霍驍低頭看那塊藥布，手指踫到布邊，又把手收回去︰“不礙事。”
秦婆婆拄著柴刀下來，听見這話就翻臉︰“血滴進黃連里，你喝？”
霍勇立刻接︰“婆婆這話公道，藥貴，血也貴，混一塊賣不得價。(??血??)”
霍驍這才拿起藥布，隨意往掌心一纏，結沒打穩，布尾垂著掃過鐵鏈。
姜念伸手要替他系緊。
霍驍避開︰“別踫。”
姜念手停在半路，指尖沾著藥粉，被風一吹，粉末落在他靴面上。
霍驍看著那點白粉，聲音低了些︰“髒。”
姜念把手收回，改去扶藥簍︰“藥更髒，病人照樣要喝。”
霍驍沒答，轉身走到山道口，腳尖踢開領頭打手落下的木棍。
領頭打手抱著斷腕，疼得臉上汗珠往下砸，還梗著脖子︰“霍驍，你傷人，錢師爺不會饒你。”
霍驍抬眼看他︰“你沖官差物資。”
打手愣住︰“什麼官差物資？”
霍驍彎腰撿起斷麻繩，丟到追來的差役懷里︰“陳魁要繩修溝，沈家人攔路搶繩，打翻藥簍，沖撞勞役。”
差役抱著麻繩，嘴張了張︰“這，這也能算？”
霍勇一瘸一拐走到旁邊，拍了拍差役懷里的麻繩，拍下半手泥︰“怎麼不算？繩是官差要的，藥是救城南病人的，沈家人非要搶，合起來就叫搶官差救命繩。(??繩??)”
打手急了︰“我們是奉沈老爺命來買藥！”
秦婆婆一拐杖戳到他腳邊︰“買藥帶鐵片棍？你沈家買米也先敲人腦殼？”
差役被幾張嘴堵得臉色發苦，正要罵，山下又傳來腳步聲，老吳扶著膝蓋爬上來，帽檐歪到耳邊，腰間水囊晃得厲害。
老吳看了霍驍一眼，又看地上打手，先把水囊扶正︰“陳頭問你們取繩怎麼取到山上來了。”
差役立刻告狀︰“吳哥，霍驍離隊傷人。”
霍驍把鐵鏈抬了抬，鏈尾還卷著斷麻繩︰“取繩。”
老吳瞥見姜念背後的藥簍，眼皮動了動，又去看地上幾個沈家短褂︰“誰先動手？”
打手搶著喊︰“他！”
霍勇也喊︰“他們！”
老吳被吵得皺眉，低頭撿起一根棍子，棍頭鐵片上沾著藥草汁，他拿袖子擦了一下，鐵片割破袖口，露出里面補了三層的布。
老吳罵了一句，抬頭看打手︰“買藥帶這個？”
打手不吭聲了。
老吳把棍子踢到差役腳邊︰“記山中盜匪滋事，沖撞勞役取物，霍驍協助驅散，耽誤的工從沈家打手身上補。”
差役小聲道︰“錢師爺那邊。”
老吳把歪掉的帽檐正了正︰“錢師爺在城南查病，陳頭要的是溝渠今日修完，誰敢把病水放進全城，誰去跟陳頭睡一張鋪？”
差役臉皮一抽，立刻不說話。
霍勇松了口氣，順手去扶腰，結果摸到衣領里的碎葉子，又抖出一只小蟲，嚇得差點把柴刀扔了︰“這山連蟲都听審，站我衣領里佔好位了。(o?蟲?o)”
姜念看向老吳︰“多謝。”
老吳擺手︰“別謝我，城南要是真病開了，我們差役也得喝水。”
秦婆婆冷哼︰“算你還有腦子。”
老吳沒敢接秦婆婆的話，只催霍驍︰“繩取了，人回隊，姜娘子帶藥下山，別再讓沈家人堵小路。”
霍驍看向姜念︰“走大路。”
姜念背帶勒進肩頭，藥草濕重，她把簍子往上托了托︰“大路也有人封屋。”
霍驍伸手去接藥簍。
姜念避開︰“我背得動。”
霍驍看著她肩上的粗布墊，粗布已經磨歪，露出衣料下被壓紅的皮膚，他把手收回，改抓住藥簍下沿，替她托了一段山路。
姜念沒有拒絕，只在快到坡口時開口︰“松手，下面人多。”
霍驍手還托著簍底︰“你總把自己逼到無路可退。”
姜念腳下踩到一塊濕石，身子晃了晃，霍驍手臂抬起卻沒有踫她，只托穩了藥簍。
她站穩後，把藥簍帶子重新壓好︰“若我退了，孩子和病人都沒路。”
霍驍看著山下那片亂起來的人群，鐵鏈在掌心繞了一圈，又被他松開。
老吳在後頭催︰“霍驍，回隊！”
霍驍沒看老吳，只對姜念道︰“先護藥，再護屋。”
姜念點頭，剛要往前走，年糕從坡下跌跌撞撞跑上來，鞋尖裂口更大，露出的腳趾全是泥。
他撲到姜念腿邊，話說得亂︰“娘親，團團哭，趙嬤嬤攔不住，他們說咱家藏病人，還說要把祖母請出去。”
姜念臉色沉下來，握著藥簍帶子的手緊了又松。
霍勇當場炸了︰“請出去？我娘那身子，風都怕她咳兩聲，誰請？用八抬大轎還是用黑心肝抬？(??轎?)”
姜念蹲下替年糕把鞋口的碎竹片拔出來，竹片帶出一點血，年糕咬著嘴不哭。
她把孩子推給霍勇︰“二叔，帶年糕跟緊秦婆婆，藥不能丟。”
霍勇看她︰“你呢？”
姜念把藥囊繩子系緊，抬頭看向山腳︰“回家。”
霍驍走到她前面，鐵鏈拖過泥地，留下彎彎一道痕。
姜念叫住他︰“你回勞役隊。”
霍驍沒有回頭︰“屋子在大路旁。”
老吳頭疼地捂住帽子︰“你這話拿去糊弄陳魁，他能把帽子吃了。”
霍驍腳步不停︰“那讓他來吃。”
姜念跟上去，山腳的銅鑼又響了一聲，團團帶哭的嗓音隔著人群傳來。
“娘親，他們要搬祖母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