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
灰衣信使把这四个字咬在嘴里，马蹄踏过凉茶，泥水溅到驿卒裤脚，驿卒低头骂了句晦气，抬眼时人已经冲上官道，只剩路边那只破碗还在慢慢打转。
苍梧城南，姜念把最后一锅霉粮筛出的米粥分完，木勺搁在锅沿上，勺柄被熏黑，她伸手去拿，指腹被烫得缩回，林娘子赶紧递来湿布。
“小姜大夫，歇会儿吧，你从昨夜到现在，就喝了半碗葛根水。”
姜念用湿布包住勺柄，把锅底刮干净。
“病棚名册给我。”
林娘子把名册塞给她，纸页边角卷得厉害，翻开时还粘着米汤印。
“重症少了三户，阿梨能下地了，魏叔说他明日要来守棚，被我骂回去了。”
秦婆婆坐在柴堆旁，药篮搁在脚边，右手捏着一粒霉米，捏碎后嫌弃地扔进灰里。
“沈家北库被封，沈万金能安分两日，趁这两日赶紧想粮路。”
霍勇背着两个空袋回来，走到棚口时被门槛绊住，袋子从肩上滑下，把他罩了半个头。
“我现在一闭眼全是米粒，少夫人，你再让我搬袋，我要梦里都给沈万金称粮。(??袋??)”
团团蹲在旁边洗小药碗，听见这话，认真抬头。
“二叔公梦里可以少称一点，让坏人饿肚肚。”
霍勇把袋子扯下来，头发被压成歪的。
“团团这心眼，跟你娘学得刚好，甜里藏着小药针。(??针??)”
年糕抱着炭板从外头跑进来，板上写着几户愿意拿杂粮换药的人名，最后一个字被他写歪，尾巴拖到板边。
“娘亲，山外赵猎户说，他有红豆和粟米，但不敢走沈家商道。”
姜念接过炭板，指腹摸到湿灰，名字被抹掉半个，她没有责怪，只拿炭笔补上。
“明日不走商道，走药山小路，秦婆婆认路，赵猎户带人护送。”
秦婆婆哼声。
“我认路可以，别叫我背粮，我这胳膊还挂着呢。”
林娘子把空药碗叠起来。
“你不背，你坐筐里都行。”
秦婆婆瞪她。
“老娘又不是山货。”
姜念把炭板放到灶台旁，抬手捏了捏眉心，刚碰到额角，团团就端着小碗凑过来。
“娘亲喝水，团团没放泥。”
霍勇笑得差点把空袋踢进火灰。
“这话听着更不放心了。(??碗??)”
姜念接过碗喝了两口，水里带着竹杯味，她把碗还给团团。
“娘亲去后头理药种，你们跟赵嬷嬷回屋。”
年糕立刻警觉。
“娘亲要去哪儿？”
姜念看他一眼。
“去看粮种。”
年糕还想问，霍骁从棚外走进来，铁链重新缠在腕上，麻布换了新的，衣摆沾着仓灰。
“我送他们回去。”
姜念没有接话，只把药囊从灶边拿起，指尖摸到里头藏着的银针，才转身往病棚后院走。
后院堆着柴草和破筐，姜念绕到矮墙后，确认无人跟来，才借着取药种的名义进了灵泉空间。
空间里没有外头的霉味，灵田一畦一畦铺开，稻谷压弯了细秆，豆荚鼓鼓囊囊挂在藤上，水沟里灵泉细流绕过田埂，冲着一片落叶打了个旋。
姜念蹲下，用小木片在泥板上刻记号。
“第一茬豆，熟期比外头快，不能贪多。”
她把稻穗掐下一粒，放在齿间轻轻一咬，米浆还带嫩，不能收。
“再等两日。”
一只小麻雀不知从哪里钻进来，扑棱着翅膀落在稻秆上，啄了一口又嫌弃地跳开，姜念看着它，忽然想起粥棚锅底那几粒焦米，手上的木片划歪，泥板上多了一道乱痕。
她把乱痕抹平，继续刻。
“外头荒地先试红豆，粟米，野芋，灵田粮种只混少量，不许露快。”
灵泉边的石壁安静立着，壁上水痕蜿蜒，像多年没人擦过的旧柜背，姜念走过去取药种时，袖中的香囊轻轻碰到壁面，里头的姜家旧药牌发出一声闷响。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那么一会儿。
石壁没有开。
姜念低头，把香囊扣好。
“还不到时候。”
她从空间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霍勇正在外头翻荒地，锄头落下去，没翻出土，先翻出半块破瓦，瓦片弹到他脚边，他疼得原地蹦。
“这地跟我有仇，石头瓦片比粮种还勤快冒头。(凸?瓦?凸)”
林娘子带着三个流犯妇人过来，手里都拿着旧锄旧篮，衣袖挽得高低不齐。
“姜娘子，她们说愿意帮忙，只要每日能换一碗药粥。”
其中一个妇人缩着肩，手里攥着破布。
“我们力气不大，但会除草，会捡虫。”
姜念把一小包红豆递给她。
“不是白帮，按垄记工，种出粮，先分种的人。”
妇人愣住。
“分给我们？”
秦婆婆背着药篮从旁边走过，嘴里叼着根草。
“她说分就分，别愣着，愣久了豆子都嫌你慢。”
霍勇拄着锄头。
“少夫人，这地要种多少？”
姜念蹲下，把土块捏开，里头偏干，还夹着草根。
“先开五垄，红豆两垄，粟米两垄，野芋一垄，别贪大，水先跟上。”
年糕和团团被赵嬷嬷牵着，本该回屋，却又绕到田边。
年糕抱着小木剑，装作巡田。
“娘亲，我看路，不乱跑。”
霍骁跟在他们后头，听见这话，脚步停在田埂边。
“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年糕立刻站直。
“知道。”
团团蹲在田边玩土，手指扒拉草根，忽然从泥里抠出一块灰白石片，石片边缘有细细刻痕，沾着泥，看不清纹路。
“娘亲，土里有小骨头。”
姜念走过去，刚要接，团团又把石片往袖子上蹭，越蹭越脏。
赵嬷嬷急得拍她手。
“哎哟，这袖子才洗过。”
姜念拿过石片，用清水冲了一下，刻痕露出来，是半朵缠枝草纹，和姜家旧药箱角上的纹路对得上。
她指尖按在石片边缘，水滴顺着刻痕往下滑。
霍骁看她。
“认得？”
姜念把石片收进药囊，药囊里的旧药牌被碰了一下，发出轻响。
“姜家的东西。”
霍勇锄头举在半空，土块从锄刃上掉下来，砸在他鞋面。
“姜家东西怎么埋到苍梧荒地里？”
秦婆婆原本在旁边挑草根，听见这句，嘴里的草掉了。
“拿来我看看。”
姜念没递，只看向秦婆婆。
“你见过？”
秦婆婆把药篮放下，伸手时忘了左臂吊着，疼得脸皮皱起来，骂了句老骨头不争气。
“你爹当年在苍梧待过一回，走得急，药箱摔坏过。”
姜念还没开口，袖中药囊忽然发热，她按住药囊，空间石壁那道旧水痕在她脑中亮了一下，亮得短，却足够她看清同样的缠枝草纹。
团团仰着小脸。
“娘亲，石头在烫吗？”
姜念低头看她，刚要回答，霍骁已经往前站了一步，挡住旁人的视线。
“先回屋。”
秦婆婆却盯着姜念的药囊，脸色难得收了玩笑。
“丫头，你爹留下的，怕不止一个药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