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娘子，陸大人請您即刻去衙門。”
小吏把帖子舉到姜念面前，袖口往下壓著，眼角卻總往她藥囊上溜，鞋底還沾著衙門後院的濕泥。
姜念把鍋里的豆漿推給林娘子，竹片擱在碗沿上，白沫順著邊沿慢慢落回鍋里。
“陸大人請我，還是錢師爺請我？”
小吏手里的帖子往回縮了縮。
“自然是陸大人。”
霍勇把鍋鏟往案上一橫。
“那錢師爺的小眼神怎麼先到棚里踩點了？這請醫請得怪講究，還帶預熱場。(??醫??)”
小吏額角冒汗，帖子又往前遞。
“衙門有人急病，耽誤不得。”
姜念接過帖子，沒拆封，只把藥籃拎起。
“林娘子守棚，王掌櫃看火，年糕記賬，團團不許跟。”
團團正趴在凳上啃豆腐餅邊，听見最後一句，餅都顧不上咬。
“娘親，團團可以看病，不添亂。”
年糕把炭板抱到胸前。
“妹妹守賬，我守妹妹。”
霍勇一把將兩小只圈到身後。
“今日門神加班，田官和小醫女都歸我管，誰跑誰少半張餅。(??餅??)”
霍驍從棚口走過來，鐵鏈藏在麻布下，手里還拿著一捆剛劈好的柴。
“我送你。”
小吏忙往後讓。
“衙門只請姜娘子一人。”
霍驍把柴放下，木柴落在地上，震起一層灰。
“她是醫者，不是犯人。”
姜念看向小吏手里的腰牌，牌角有錢師爺常用的黑墨印。
“衙門路我認得，霍驍跟到門外，不入內堂。”
霍驍拎起藥籃另一邊。
“門外也夠。”
衙門前堂已經圍了幾名小吏，陸懷安坐在案後，青袍袖口沾著茶漬，茶盞蓋歪在一邊，錢師爺站在側旁，素扇換了新扇穗，顏色青白，瞧著刻意。
堂下躺著一個驛卒，嘴唇發青，腹部絞痛得弓起，旁邊木盆里全是酸臭穢物，穢物里夾著沒化開的黃米粒。
陸懷安把茶蓋扶正。
“姜娘子，勞煩。”
錢師爺扇骨在掌心點了點。
“城南疫病剛退，驛站又出急癥，姜娘子醫術高，正好替大人分憂。”
姜念蹲到驛卒身邊，先按脈，再翻眼瞼，又用銀針挑起盆里黃米粒，放到小瓷碟上。
“不是疫。”
陸懷安坐直。
“何癥？”
姜念把瓷碟推給衙役。
“霉糧入腹，濕毒郁在胃腸，拖久了會脫水虛厥。”
錢師爺扇子一合。
“姜娘子只看幾粒米，便敢定？”
姜念取出一小包紫甦和葛根。
“若是疫，他該先熱後泄，咳喘帶寒，身上會出斑痕。”
她把驛卒袖口卷起，露出干淨皮膚。
“他沒有。”
陸懷安看向驛卒身旁的小包袱。
“他吃了什麼？”
老吳從後面擠出來，手里捧著半塊冷餅。
“驛站給的粟米餅，他趕路急，配涼茶吞的。”
姜念掰開冷餅，餅芯發黃，黑點夾在里頭，霉味被烤焦味蓋了大半。
“這糧從哪兒來？”
驛卒疼得發抖，手指抓著地磚縫。
“驛站庫里發的，昨日換馬時領的，掌櫃講是沈家送來的官糧。”
陸懷安指尖在案邊輕敲。
“官糧？”
錢師爺把扇子展開。
“沈家北庫已封，驛站余糧未必同北庫有關，姜娘子別急著把人往沈家推。”
姜念把藥粉兌進溫水，扶驛卒喝下半碗。
“我只推糧，不推人。”
霍勇在門外探頭，半張臉被門框卡住。
“少夫人這話好，糧自己長腿去驛站，沈家清清白白，霉米純屬自投羅網。(??米??)”
錢師爺扇子抵住鼻梁。
“衙門內堂，不許閑雜人等喧嘩。”
霍驍站在門檻外，手掌壓在霍勇肩上，把人往後拎。
“他閉嘴。”
霍勇小聲嘀咕。
“我嘴閉了，腦子還在罵。”
陸懷安把案邊賬冊推出來。
“驛站糧冊在此，姜娘子既識霉糧，也替本官分辨分辨，這批糧可還能入口。”
錢師爺扇骨在掌心一停。
“大人，糧冊是衙門文書，醫者只管看病。”
陸懷安把茶盞往旁邊挪開。
“驛卒病在糧上，糧冊便是病根。”
姜念拿過賬冊，翻到驛站收糧那一頁，賬面寫著三百石粟米，旁邊押著沈家糧鋪私印，朱印邊緣缺了一小塊。
她的指尖停在朱印處。
“沈家送驛站三百石？”
錢師爺上前一步。
“賬上寫得清楚。”
姜念繼續往下翻，後一頁卻寫著驛站實際入庫一百八十石，剩余一百二十石劃作城南救急備用，後面卻沒有領糧人簽押。
她把賬冊推給陸懷安。
“這里少了一百二十石。”
陸懷安接過，眉間壓出痕跡。
“城南救急備用？”
老吳撓著帽檐。
“城南沒收到官糧，粥棚吃的還是姜娘子淘出來的霉糧和自己換來的豆。”
錢師爺把扇子往賬冊上一按。
“賬目調撥常有遲誤，姜娘子不通衙門規矩，未免看得急。”
姜念抽出被他壓住的頁角。
“病人等不得遲誤，霉糧也不會等賬清才傷人。”
錢師爺把扇子收回，扇穗擦過袖口。
“姜娘子這副斷案架勢，倒有幾分姜遠山當年在太醫院查藥渣的風骨。”
堂上安靜下來，驛卒剛喝下藥，腹痛仍在，人卻不再翻滾，木盆里的酸臭味被紫甦氣壓住些。
陸懷安端茶的手停在蓋沿。
“錢師爺，堂上醫案，何必扯京中舊事。”
錢師爺輕輕搖扇。
“下官只是感慨，姜氏父女都愛從藥渣里尋真相，太醫院當年的皇嗣案，京城老吏至今還記得。”
姜念把銀針一根根收回針囊，針尖擦過白布，沒有留下藥漬。
“亡父清白，遲早有人知曉。”
錢師爺盯著她。
“姜娘子這話，可有憑據？”
姜念把針囊系好。
“醫者驗毒，要看藥渣，看脈象，看死活，不靠誰嗓門大。”
霍勇在門外沒忍住，又冒出一句。
“錢師爺別急，嗓門大不算證據，扇穗短也不算冤情。(??穗??)”
老吳趕緊把他往後推。
“你少拱火。”
霍勇捂著嘴，眼楮還在笑。
錢師爺手里的素扇啪地收緊。
“姜娘子若真想替亡父翻案，還是謹慎些，京城舊案牽連的人，不是蒼梧小棚能踫的。”
姜念把藥方寫完，遞給陸懷安。
“眼下先救驛卒。”
她又指了指賬冊缺項。
“再查那一百二十石。”
陸懷安接過方子，目光在藥名上停了停。
“此方可解？”
姜念把葛根袋口扎緊。
“三劑能穩，七日清毒，霉糧源頭不清，還會有人倒下。”
陸懷安將賬冊合上。
“老吳，去驛站封剩糧，取樣送來。”
老吳立刻抱拳。
“我這就去。”
錢師爺擋在案側。
“大人，封驛站糧會驚動商戶，沈家才被查封北庫，蒼梧糧價經不起折騰。”
陸懷安把賬冊壓在案下。
“本官封的是病糧，不是商戶臉面。”
錢師爺扇穗晃了晃，臉上那點體面險些掛不住。
姜念拎起藥籃。
“陸大人，驛卒醒後，別讓他再喝涼茶，先用米湯調藥。”
驛卒緩過疼，額上全是汗，他抓住藥碗邊緣，斷續擠出話。
“小姜大夫，驛道上還有人吃了那餅。”
姜念停住腳步。
“幾人？”
驛卒艱難抬頭。
“三個信使，一個往京城去，一個往西南去，還有一個，拿著攝政王府牌子。”
錢師爺的扇子落在案上，扇穗被茶水浸濕。
陸懷安抬手按住賬冊。
“姜娘子，今日之事，暫留衙內。”
姜念看了錢師爺一眼，把藥籃往臂彎里收緊。
“陸大人若要查糧，先查驛站出入馬牌，再查沈家暗賬。”
錢師爺彎腰拾扇，指尖沾了茶水，他用帕子慢慢擦著。
“姜娘子管得未免寬。”
姜念走到門檻邊，霍驍自然接過藥籃，擋住錢師爺的視線。
“病從糧入，糧從賬走，賬從人手里過。”
她跨出衙門前，又補了一句。
“錢師爺怕寬，便把手收窄些。”
霍勇在台階下豎起拇指。
“少夫人這話硬，錢師爺的手都要縮成扇穗了。(??穗??)”
錢師爺站在堂內，手帕被他攥出深褶。
陸懷安翻開賬冊最後一頁，忽然把賬冊遞給姜念。
“姜娘子，帶回去看一夜，明早還本官。”
錢師爺立刻抬頭。
“大人，衙門賬冊怎可外借？”
陸懷安端起涼茶，輕輕吹了吹浮葉。
“本官醫案不懂，借醫者查病根。”
姜念接過賬冊，藏進藥籃底層。
“明早還。”
錢師爺的目光從藥籃滑到霍驍腕上的麻布，話里多了刀口。
“霍家罪奴也隨醫者看賬？”
霍驍把藥籃拎穩，肩背擋住姜念半邊身形。
“我只看路。”
錢師爺扯了扯濕掉的扇穗。
“路若走錯，便是死路。”
霍驍抬腳邁下台階，鐵鏈在麻布里響了一下。
“那就換你先走。”
姜念沒有回頭，只把賬冊往藥籃深處壓了壓。
“回念記。”
霍勇跟在後面，沖衙門門檻比了個鍋鏟手勢。
“走，查糧去，今日主題，霉米版誰是內鬼。(??米??)”
念記棚前已經收了半鍋豆腐餅，團團坐在小凳上等得困，看到姜念回來，立刻揉著眼楮撲過來。
“娘親，衙門有沒有壞餅？”
姜念把她抱到膝上，手掌貼了貼她額頭。
“有壞糧。”
年糕舉著炭板。
“我能記嗎？”
姜念看著藥籃底下露出的賬冊邊角。
“今晚記賬，不記板。”
霍驍站在棚外，目光越過街口錢師爺小廝留下的腳印，手指按住腰側麻布。
“沈家少的糧，不會只藏在賬里。”
姜念把團團放回凳上，打開賬冊第一頁。
“所以今晚先把賬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