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今晚先把账拆开。”
姜念把账册摊在念记后棚的木案上，油灯罩着半张旧席，灯花被风吹歪，账页上的朱印和墨字一深一浅，藏着沈家粮道里的缝。
林娘子抱着钱匣坐在旁边，炭笔夹在耳后。
“我识字不多，但认得数。”
霍勇拿了根烧黑的柴条，往地上画圈。
“我认沈万金的坏心，数不准也能猜出他藏粮。(??粮??)”
年糕坐在小板凳上，炭板放在膝头，团团挨着他，怀里抱着没吃完的半块饼，眼皮困得往下掉，还硬撑着听。
姜念翻到驿站收粮页。
“沈家账上送出三百石，驿站实收一百八十石，少一百二十石。”
林娘子把炭笔取下来。
“一百二十石能供多少人？”
姜念把城南病棚名册放到旁边。
“轻粥赈济，足够城南病棚撑十多日。”
霍勇的柴条在地上一划。
“好家伙，沈万金嘴上喊断粮，背地里够开小灶，这叫什么，地主家的老鼠都吃撑了。(??鼠??)”
王记掌柜从前棚钻进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沈家若真藏着新粮，绝不在北库。”
林娘子抬头。
“你知道？”
王记掌柜把手在围布上擦了擦。
“做食铺的都知道，沈家有三处明仓，北库放陈粮，主仓撑门面，真正周转的粮，从不入城门大账。”
姜念翻到账册末页，那里有几行被墨抹过的车马支出。
“这几车粮写的是送往城南救急，车脚钱却按出城算。”
王记掌柜凑近看了一眼。
“出城往东是药山小路，往南是废盐井，往西是旧窑场。”
秦婆婆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药篮，耳朵比谁都灵。
“旧窑场。”
姜念抬头。
“为何？”
秦婆婆把药篮往桌脚一放。
“废盐井潮，藏粮会霉，药山小路人多，赵猎户天天跑，旧窑场有窑洞，外头荒，里头干。”
霍勇把柴条一拍。
“那沈万金把粮藏窑洞里，真会挑地方，粮进洞，人进坑，缺德一条龙。(??洞??)”
霍骁站在门边，夜风把他衣摆吹起，劳役营铁链藏在麻布下，仍能听见一点闷响。
“别去。”
姜念把账册合上。
“我不去。”
霍勇抬头。
“少夫人不去，那谁去？”
姜念把账册边角压平。
“陆怀安去查，老吴去取证，赵猎户去探路，柳三娘的人看外围。”
林娘子松了口气。
“你总算不自己往前冲了。”
姜念把那页车脚钱誊到黄纸上。
“沈家等着我闯仓，他们好把私闯商库的罪扣过来。”
霍骁走近，把黄纸上的地名看完。
“若沈万金被逼急，会换手段。”
姜念手里的笔停在旧窑场三字旁。
“他还敢纵火？”
霍骁看向外间两个孩子，团团已经靠在年糕肩上睡着，手里的饼边掉到衣襟里。
“会动孩子。”
屋里安静下来，林娘子手里的炭笔滚到钱匣边，被她一把按住。
霍勇脸上的笑散了，柴条被他折成两段。
“他敢。”
霍骁把团团掉下来的饼边捡起，放到小碗里。
“孩子是你软肋，也是他眼里最好拿的刀。”
姜念把账册合上，油灯下，她袖口压着药囊，腕侧草纹被布料遮住。
“从现在起，年糕团团不离人，赵嬷嬷守屋，霍勇守后门，林娘子白日带她们在棚里，夜里孩子进里屋。”
年糕立刻坐直。
“娘亲，我能护妹妹。”
霍骁蹲到他面前，把小木剑从桌角拿起来，递回他怀里。
“护人先会藏。”
年糕抿着嘴。
“我不怕。”
霍骁把小木剑往他怀里推稳。
“怕不丢人，乱跑才丢人。”
团团被动静吵醒，揉着眼睛。
“爹爹，谁丢人？”
霍勇赶紧把柴条往身后藏。
“没人丢，二叔公刚才差点把柴条当饼啃，差点丢。(??柴??)”
团团立刻把自己的半块饼往怀里护。
“二叔公不许啃团团的。”
姜念摸了摸她脑袋。
“明日起，团团不去田边。”
团团小嘴一下瘪了。
“豆豆会想团团。”
年糕也急。
“我还要看第一垄。”
姜念拿起炭板，在上面画了个小圈。
“你们可以在棚里记，赵猎户每日送土样回来，年糕看湿不湿，团团数豆苗数。”
团团吸了吸鼻子。
“土会走路来棚里？”
霍勇立刻接。
“对，赵猎户背着土走，土界外卖，使命必达。(??土??)”
林娘子把团团抱过去。
“你娘护你，不是关你。”
团团靠在她怀里，小声嘟囔。
“团团知道，坏人想偷小孩。”
姜念手上的笔在纸边划出一条浅痕。
“没人偷得走。”
霍骁站起身。
“我夜里守外墙。”
姜念看向他。
“劳役营点人。”
“陈魁要修西沟，夜里没人查到破屋。”
霍勇冲他挤眼。
“你这是守墙，还是守少夫人门口？讲清楚，别搞暧昧拉扯，老夫人听了都要起来嗑瓜子。(??瓜??)”
林娘子一脚踢过去。
“孩子在呢。”
团团眨眨眼。
“嗑瓜子是什么药？”
年糕一本正经。
“不是药，是大人偷听用的。”
姜念把黄纸折好，递给霍骁。
“这张给陆怀安，不经钱师爷的手。”
霍骁接过，塞进腕上麻布里。
“我送。”
姜念又取出一张普通药方。
“这张走明面，写驿卒温胃方，老吴来取时给他。”
王记掌柜低声插进来。
“我能做什么？”
姜念看向他。
“明日王记照常卖豆腐饼，价钱不变，若有人打探念记停不停摊，你只管收钱。”
王记掌柜摸了摸鼻子。
“只管收钱，这活我熟。”
霍勇立刻拍桌。
“王掌柜终于找回人生本命。(??钱??)”
夜深后，霍骁把黄纸送到陆怀安手里，陆怀安正在后衙对灯看案卷，青袍外披着旧披风，桌上放着半碗没动的冷粥。
陆怀安拆开黄纸，眉头往里收。
“旧窑场？”
霍骁站在门边。
“姜念让你查，不让你惊钱师爷。”
陆怀安把黄纸放进烛台下方暗格。
“本官今夜什么都没看见。”
霍骁转身欲走。
陆怀安又补了一句。
“告诉姜娘子，明日衙门会拖沈万金来问霉粮案，拖得越久，外头越好查。”
霍骁没有回头。
“她会懂。”
陆怀安把冷粥推远。
“还有，钱师爷今日递了密信出去，方向仍是京城。”
霍骁的手按在门框上，木框被他掌心按出轻响。
“留着。”
“留着？”
“顺线摸人。”
陆怀安看着他背影。
“霍侯爷失忆，算盘倒没丢。”
霍骁脚步停在院门前。
“别这么叫。”
陆怀安把案卷重新摊开。
“行，无名罪奴。”
霍骁走出后衙，夜雨刚停，地上积水映着衙门灯笼，他把麻布缠紧，沿小巷回到城南破屋。
屋里灯已经灭了，赵嬷嬷守在孩子床边，霍勇抱着木棍坐在门槛内，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手还攥着门闩。
霍骁没有进屋，只靠在外墙下，耳边能听见团团睡梦里含糊喊娘亲，也能听见姜念在里间翻账册的纸声。
天亮时，念记照常开火，姜念把账册包好，交给来取药的老吴。
“账册还陆大人，药方给驿卒，别放一起。”
老吴把两个包袱分塞进怀里两边。
“放心，我这肚皮左右分明。”
霍勇打着哈欠从后门出来。
“老吴，你这肚皮看着确实能藏事，沈万金见了都想租仓。(??仓??)”
老吴瞪他。
“你这嘴早晚被锅铲封了。”
上午，衙门果然派人请沈万金问案，沈家马车停在衙门前，钱师爷陪着进去，沈万金披着厚外袍，手里捏着帕子，面上还挂着商人惯用的客气。
城南这边反而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不安。
姜念把孩子安排在棚后小隔间，隔间门口挂着旧帘，赵嬷嬷坐在门边纳鞋底，林娘子在灶前翻饼，霍勇绕着后墙查了三遍。
团团坐不住，从帘子后探出头。
“娘亲，团团想去洗小碗。”
姜念把药包扎紧。
“赵嬷嬷陪你。”
赵嬷嬷立刻放下针线。
“老奴陪着，一步不离。”
年糕抱着小木剑跟上。
“我也去。”
霍勇拎着木棍。
“我也去，洗碗天团集合。(??碗??)”
林娘子嫌弃地挥手。
“洗个碗，用得着这么多人？”
霍勇一本正经。
“用得着，现在一只碗都得享受护送待遇。”
棚后有一口小水缸，旁边堆着粗瓷碗，团团刚蹲下拿布擦碗，手指忽然碰到草堆里一个圆圆的东西。
她把草拨开，露出一只小拨浪鼓。
鼓面沾着血，红痕已经干在边缘，小木柄上缠着一截粉色布条，和她平日常用的样式几乎相同。
团团手里的碗落进水盆，水花溅湿鞋面。
“娘亲。”
姜念从棚里走出，看到那只带血拨浪鼓，手里的药包被她捏出折痕。
霍骁从后墙翻进来，掌心按在墙沿，泥灰落在肩头。
团团抱住赵嬷嬷的腿，声音发抖。
“娘亲，鼓鼓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