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親，鼓鼓流血了。”
姜念把團團攬到身後，先用帕子蓋住那只撥浪鼓，指尖隔著布按了按鼓面，干涸的血痕卡在鼓釘縫里，木柄粉布卻不是團團平日那條。
趙嬤嬤抱緊團團，嘴唇抖得厲害。
“這不是小小姐的，小小姐那只在屋里，老奴昨夜還收進箱子了。”
年糕拔出小木劍，劍尖對著草堆。
“誰放的？”
霍勇一腳踩住草堆旁的腳印，低頭看了看，又趕緊挪開。
“外八，小腳，錢師爺那個小廝？”
霍驍蹲下，指腹按在腳印邊緣。
“不是他，步子更輕，腳底有麻繩紋，是沈家跑腿的。”
林娘子從灶前沖出來，鍋鏟還拿在手上。
“沈萬金這個老王八，敢拿孩子嚇人！”
姜念把撥浪鼓連帕子一起放進竹匣。
“別讓孩子看。”
團團已經把臉埋進趙嬤嬤懷里，小手卻還攥著姜念袖角。
“娘親，壞人會不會把團團的鼓也弄疼？”
姜念蹲下，替她把鞋面水漬擦干。
“不會，團團的鼓在箱子里睡覺，娘親讓它搬到祖母屋里。”
團團吸著鼻子。
“鼓鼓也要門神。”
霍勇立刻拍胸口。
“二叔公給它當，誰動鼓，我把他腦袋搖成撥浪鼓。(??鼓??)”
年糕仍握著木劍。
“娘親，我不出棚。”
姜念摸了摸他的發頂。
“你護妹妹，先護嘴，今日看到的，不對外講。”
年糕咬住唇，點頭。
“我記腦子里。”
霍驍把腳印旁的碎草撿起，草根上沾著窯土，顏色偏紅。
“舊窯場來的。”
姜念看向竹匣。
“沈家急了。”
林娘子把鍋鏟往案上一砸。
“那還賣什麼餅，直接去衙門敲鼓。”
姜念拎起竹匣。
“敲鼓要證據，這個就是。”
王記掌櫃從前棚進來，看到竹匣里露出的帕角，臉上那點生意人的圓滑收得干淨。
“今日王記關半扇門，伙計留在念記守棚。”
姜念看他。
“不用關，照常開，越慌越讓他們得意。”
王記掌櫃點頭。
“那我照常吆喝，吆喝得比平日還響。”
霍勇看著他。
“王掌櫃，這回像個人。”
王記掌櫃瞪他。
“我平日不像？”
霍勇撓撓頭。
“平日像算盤成精。(??算??)”
前棚重新開火，姜念把孩子送回霍家屋里，趙嬤嬤和霍老夫人同守內間，霍勇守後門，林娘子守棚門，年糕和團團被安置在床榻里側，連窗紙都加釘一層竹片。
霍老夫人握著佛珠，手背青筋浮起。
“念念，別怕麻煩，孩子為先。”
姜念替她掖好被角。
“娘放心，我不會拿孩子賭。”
霍老夫人看向門外。
“阿驍呢？”
姜念把竹匣扣緊。
“他在外牆。”
霍老夫人手里的佛珠撥過一顆。
“讓他守。”
夜里，城南風里帶著窯土味，念記小棚的火已經壓滅，只留灶灰里幾粒紅星，霍驍靠在破屋外牆下，麻布纏住鐵鏈，短刀藏在柴垛旁。
後半夜，巷口傳來細碎腳步，一個小廝貼牆過來，手里塞著竹筒，正要把竹筒丟進院牆，後頸先被人按住，整個人被壓到牆根。
小廝喉嚨里擠出半聲，嘴已經被帕子堵住。
霍驍把他手腕反扣，竹筒落地，滾到靴邊。
“誰派你？”
小廝掙扎著搖頭。
霍驍拔出短刀，刀背貼在他耳側，沒劃破皮，只把牆上的碎灰壓落下來。
“第二遍。”
小廝眼淚立刻出來，嘴里的帕子被霍驍扯下。
“沈，沈家管事，別殺我，我只是送信。”
霍勇從後門探頭，手里木棍舉得老高。
“抓著了？我來補一棍，保證售後無憂。(??棍??)”
姜念披衣出來，發髻只用一根木簪壓著，手里提著燈。
“別打暈。”
霍勇悻悻收棍。
“行，留活口，打暈影響閱讀體驗。”
姜念撿起竹筒，抽出里面的紙條，紙上墨跡粗重，字卻故意寫得歪。
撤訴，停攤，否則孩子入江。
林娘子也趕了出來，看到紙條，鍋鏟差點脫手。
“我去剁了沈萬金。”
姜念把紙條折好，放進竹匣。
“剁了他，糧倉就沒人認了。”
霍勇把小廝拎起來。
“那先剁他管事？”
小廝嚇得腿軟。
“我不知道管事在哪兒，我只拿了錢，真不知道。”
霍驍把他袖口翻開，里面掉出半塊沈家木牌，牌角沾著紅窯土。
“知道舊窯場嗎？”
小廝趕緊搖頭，又看見霍驍手里的短刀，搖到一半改成點頭。
“去過一次，只到外頭，里面不讓進。”
姜念把燈往他臉前照。
“誰守著？”
“沈家護院，還有幾個挑夫，夜里才推車。”
“推什麼？”
“糧袋。”
“幾車？”
小廝哭得鼻涕都出來。
“三車，可能四車，我沒敢數。”
霍勇立刻嘖嘖。
“你這膽子，干壞事嫌多，交代嫌少，職業規劃太混亂。(??亂??)”
姜念看向霍驍。
“綁了，天亮送衙門。”
霍驍用麻繩把小廝手腕捆住，繩結打得干淨利落。
“現在送。”
姜念搖頭。
“現在送，錢師爺會先听見風。”
林娘子看著那張威脅信。
“那我們就等？”
姜念把竹匣合上。
“不是等，是擺餌。”
霍勇眼楮亮了。
“少夫人又要釣魚？這回用什麼餌，沈萬金還是錢師爺？”
姜念看向念記小棚。
“用念記。”
天色發白時，姜念帶著竹匣和小廝去了衙門，霍驍押人，霍勇跟在後面，手里還拎著那根木棍，路過王記門口時，王記掌櫃正打開半扇門，故意扯著嗓子喊。
“今日豆腐餅照賣，念記不斷火！”
街邊幾個探子立刻往巷子里縮。
霍勇沖王記掌櫃豎起拇指。
“王掌櫃這嗓門，值五文分成。(??錢??)”
衙門後堂，陸懷安剛听完老吳回報，案上擺著舊窯場外帶回來的紅窯土和半截草繩。
姜念把竹匣放上去，撥浪鼓，威脅信，沈家木牌一一擺開。
陸懷安的茶盞沒端穩，茶水灑在案角。
“沈萬金這是瘋了。”
姜念把小廝推到堂下。
“他沒瘋，他知道陸大人在查私倉。”
陸懷安看向霍驍。
“你們昨夜抓的？”
霍驍把短刀收回腰側。
“牆外。”
小廝跪在地上，腦袋不敢抬。
“大人饒命，小人只是送信。”
錢師爺從側門進來，青衫整齊，扇穗又換了一根新的，目光先落在那張威脅信上。
“姜娘子，孩子無事便好，沈家未必知情，小廝一張嘴，作不得準。”
姜念把帶血撥浪鼓往前推。
“那便讓沈家管事來準。”
錢師爺扇子搭在掌心。
“沈老爺正在衙門配合霉糧案，姜娘子如今又遞威脅信，未免太巧。”
霍勇把木棍往肩上一搭。
“巧啊，沈家壞事排隊上號，霉糧前腳剛到，撥浪鼓後腳就來，主打一個不讓衙門閑著。(??號??)”
陸懷安壓住案卷。
“錢師爺，傳沈家管事。”
錢師爺沒動。
“大人，沈家糧路牽動蒼梧民生，若逼得過急，商戶閉門，百姓吃什麼？”
姜念拿出昨夜謄下的車腳賬，放在撥浪鼓旁。
“舊窯場有糧。”
錢師爺扇子停住。
“姜娘子從何得知？”
陸懷安接過車腳賬。
“本官查得。”
錢師爺看向陸懷安。
“大人何時查得？”
陸懷安把紅窯土推到他面前。
“錢師爺忙著替沈家擔心民生，本官只好自己忙一忙。”
霍勇沒憋住。
“陸大人這刀補得雅，錢師爺扇穗都听短了。(??穗??)”
錢師爺把扇子合上。
“既然大人已有安排，下官去傳人。”
他轉身離開，衣擺掃過門檻，帶起一點紅窯土，姜念瞧見那土色，指尖在竹匣邊輕輕點了一下。
霍驍站到她身側。
“他去報信。”
姜念把威脅信按回匣中。
“讓他報。”
陸懷安抬頭。
“姜娘子要以小棚為餌？”
姜念點頭。
“今日念記照開，王記照賣，沈家若想逼我停攤，必會再動手。”
陸懷安敲了敲案角。
“本官派衙役守在街口。”
姜念搖頭。
“明守會嚇走他們。”
霍驍接過她的話。
“暗守。”
陸懷安看向他。
“你的人？”
霍驍沒有接，手指在腰側麻布上按了按。
“柳三娘的人守屋頂，趙獵戶守後巷，老吳帶衙役扮買餅的。”
霍勇立刻舉手。
“我扮啥？”
姜念看他。
“你本色守門。”
霍勇滿意點頭。
“懂，我這門神不需要演技，往那一站就是票房保障。(??門??)”
陸懷安拿起令簽，遞給老吳。
“去舊窯場外圍候著，沒有本官令，不許進窯洞。”
老吳接過令簽。
“若沈家轉糧？”
陸懷安看向姜念。
姜念把撥浪鼓收進竹匣，扣上鎖扣。
“等車出窯場，跟到城南，再人贓並獲。”
林娘子從外頭趕來，額發被風吹亂，手里還攥著念記木牌上的一根斷繩。
“小姜大夫，棚前來了幾個生面孔，非要買二十張豆腐餅，還打听年糕團團在哪兒。”
姜念起身，竹匣被她拎在手里，扣環發出輕響。
“回棚。”
霍驍伸手接過竹匣，另一只手擋在她身前，動作自然得讓霍勇都沒來得及貧嘴。
衙門台階下，晨光落在兩人身上，霍驍低頭看她，話到嘴邊，手卻先把竹匣往自己懷里收緊。
姜念抬頭。
“孩子那邊，我已經安排了趙嬤嬤和娘。”
霍驍看著她，聲音被街上的吆喝聲壓得沉穩。
“我會守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