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一手槍法，是從哪里學來的？”
周成站在碎石坡下，刀鞘上沾著泥，問話時卻沒有再擺守備的架子，石溝里被綁住的北狄人還在低聲咒罵，流犯們將受傷的馬拖到一旁，誰也沒有先開口。
霍驍將長槍插回地上，拿過姜念遞來的干布擦去掌心泥水。
“流放前在軍中做過雜役，見人練得多了。”
周成盯著他，嘴里那句雜役繞了兩遍，仍舊沒能咽下去。
“雜役能看出北狄人走哪條路，能把探騎堵進石溝，還能一槍挑下北狄頭目？”
霍驍將干布放回車板，抬眼看向他。
“周守備若覺得我說得不對，可以把功勞記在你頭上。”
周成臉色一陣青白，旁邊幾名守軍低下頭，沒人敢接這句話。
姜念把散開的藥包重新分好，听見周成還要再問，便將一包止血藥遞給他。
“周守備左臂被石頭擦破，藥粉敷上去，回城後兩日別踫水，城西今日能守住，守軍和獵戶都出了力，眼下該先清點傷員。”
周成接過藥包，沒立刻收起來。
“姜掌櫃，你家夫君這身本事，藏得倒深。”
霍老夫人由趙嬤嬤扶著趕來，見霍驍衣擺和手背都沾著泥，先去看姜念袖口，確認她沒有傷，才轉頭望向周成。
“霍家祖上守過北境，家中小輩會幾手槍法，有何奇怪？”
周成抿著唇，沒有馬上反駁。
“霍家如今是流放罪眷，霍公子又是罪奴，若真有軍中經歷，按律也該報給衙門。”
陸懷安從鹽道口走來，身後跟著書吏，手中拿著剛寫好的戰報。
“按律，城防危急時，百姓協守有功，可酌情記功，霍驍今日替蒼梧守住糧道，周守備若要追查他的舊事，便先將北狄探騎為何能摸到南城的事查清楚。”
周成听見這句，神色徹底沉下來。
“陸大人懷疑末將通敵？”
“本官只問一件事，城西碎石坡平日無人巡查，北狄人卻知道那里能繞過糧道，消息從哪里漏出去，總得有人給百姓交代。”
陸懷安將戰報遞給書吏，眼神從北狄頭目身上掠過。
“此人帶著人進蒼梧附近探路，不會只靠一張舊地圖。”
錢師爺從南城方向趕來，衣袍下擺沾著泥點，見北狄頭目被綁在地上，先朝陸懷安拱手。
“大人，北狄探騎既已拿下，城中百姓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霍公子今日立功，下官也替蒼梧慶幸。”
霍驍沒看他，走到車邊替姜念扶住藥筐，竹筐裂了一道縫，石頭抱著新拿來的麻繩跑過來。
“姜掌櫃，俺也去把筐綁好了，不過藥瓶少了一只，俺也去和林姨找了半天都沒找到。”
姜念將筐里的藥包翻了一遍，發現少的是一只裝著苦蓖粉樣本的青瓷瓶，臉色微沉。
錢師爺站在旁邊，聲音里帶著幾分關切。
“少了什麼要緊東西，可要讓衙役替姜掌櫃找找？”
“只是西河水桶里取出的藥渣，師爺若看見了，記得讓人送回醫棚。”
姜念把麻繩繞過竹筐，打好結後抬頭看他。
“那東西沾過污水，旁人踫了容易壞肚子。”
錢師爺袖口動了一下，目光落在車輪壓出的泥印上。
“姜掌櫃的東西，本官自然會留意。”
霍青趁眾人清點俘虜時走到姜念身邊，手里拿著一塊從北狄頭目腰封里摸出的油布。
“夫人，屬下在他身上找到這個。”
油布拆開後，里面是一張邊關布防圖，紙張邊緣被汗水浸得發軟，圖上標著北境幾處烽火台和糧道，最下方還有大燕軍中才會用的調兵記號。
霍驍看見那幾個記號，伸手將圖紙接過去，指腹停在鷹嘴嶺旁邊。
“這是北境三年前的舊防圖。”
陸懷安听見三年前，朝前走了兩步。
“霍驍，你如何認得軍中記號？”
錢師爺也看向那張圖，臉上的神情終于收起幾分。
“北狄探騎帶著大燕邊關布防圖，若此事傳出去，京城必會震動，霍公子若真只是軍中雜役，怎會一眼認出圖上年月？”
姜念將藥筐交給石頭，走到霍驍身側，替他拂去肩頭沾著的一截枯草。
“霍家是武將世家，霍驍從前替家里打理過軍中舊物，認得幾個記號並不稀奇，錢師爺若覺得稀奇，不如問問北狄人，這張圖是誰給他的。”
錢師爺看著她，指腹在袖中摩挲了一下。
“姜掌櫃護夫心切，下官理解，只是此事關系邊關，不能只憑一句家學淵源便帶過去。”
霍驍將布防圖折回油布里，遞給陸懷安。
“你想問什麼？”
錢師爺沒想到他會直接開口，目光在他手臂的繃帶上停了片刻。
“霍公子從何處流放來蒼梧，流放前又在何處從軍，若能說清楚，下官也好寫進戰報，為你請功。”
“流放文書在衙門檔房，師爺每日管著文書，何必來問我。”
霍驍抬起頭，語氣沒有起伏。
“至于從軍處，我在北境待過，見過北狄人，也見過有人把大燕的糧道賣出去，今日這張圖落在北狄人手里，師爺該查的是送圖的人。”
周成站在一旁，望著那張被油布包住的圖紙，喉頭發干。
“若真有人通敵，蒼梧附近還有沒有別的探騎？”
趙獵戶從坡上下來，弓背在肩後，褲腿沾滿泥水。
“俺也去帶人去石路後頭看過，外頭還有幾處新馬糞，北狄人不止這一隊，山里有人給他們留過草料。”
陸懷安將油布塞進懷里，轉身對周成吩咐。
“封住南北兩處城門，今日進出城的人都要查路引，藥山和鹽道各加十人巡守，北狄俘虜押回衙門分開審。”
周成抱拳領命，走出兩步又回頭看向霍驍。
“霍公子，城西的拒馬還得有人看著，你若願意，俺也去……末將想請你再去看看布置。”
霍驍沒有立刻答應，先看向姜念。
姜念將被砍壞的藥筐換到另一輛車上，年糕趴在車轅邊，正拿小手替他擦靴上的泥。
“爹爹今日打壞人，鞋子髒了，娘親說回家要洗干淨，不然團團不讓你進屋。”
霍驍低頭看著孩子，伸手將他抱下來。
“我先送你們回食坊。”
年糕抱住他的脖子，聲音一下高了。
“俺也去就知道爹爹會回來，團團還說爹爹要是回來晚，她要把肉餅全吃掉。”
趙嬤嬤在旁邊听得直笑。
“小小姐嘴上說要吃，給她留的那塊肉餅還在油紙里包著呢，方才听見北邊有動靜，抱著不肯撒手，說要留給爹爹。”
姜念提起藥箱，跟在霍驍身側往南城走，霍青落後半步，等錢師爺帶著衙役走遠，才低聲開口。
“夫人，這一戰瞞不過京城，北狄探騎身上有舊防圖，霍將軍又當眾用了槍法，趙珩那邊只要收到消息，便會猜到蒼梧的人是誰。”
霍驍抱著年糕，腳步沒有停。
“猜到又如何？”
霍青看著他背影，聲音放輕。
“將軍不能再只當無名罪奴了，錢師爺已經盯住您和夫人，今日少了那只藥瓶，未必是北狄人拿走的。”
姜念回頭望了一眼城西方向，錢師爺的身影已經混進守軍里，只剩一角青色衣擺從牆根掠過。
陸懷安在後頭拆開油布，忽然停在原地，手指按住布防圖背面一行被泥水蓋住的小字。
“霍驍，圖紙背後還有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