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從兩個孩子身上問。”
錢師爺讓人把碎銀放進舊荷包，又從桌上拿起一包糖塊，糖紙用粗麻包著，看不出是城里鋪子賣的東西。
“問話時別提衙門，也別提北狄，只當自己是來買糕的婦人，孩子說得越多越好。”
那人捧著荷包，仍有顧慮。
“姜氏如今把食坊看得緊，霍驍也常在後院，俺也去們若被認出來，怕是不好脫身。”
錢師爺將窗紙掀開一角，外頭正有巡街的守軍走過。
“你找的是婦人，不是江湖人，她若連一個買糕的婦人都要防，念記食坊往後還做不做生意？”
隔日午後，念記食坊門前擺出兩張木桌，林娘子在灶邊煎餅，石頭抱著木盤來回跑，年糕和團團坐在角落的小凳上，面前擺著兩碗溫豆漿。
團團拿著木勺攪來攪去，豆漿灑到桌上，年糕立刻伸手去搶她的碗。
“你再把豆漿灑出來，娘親就不給你吃糕了。”
團團護住自己的碗，臉頰鼓起來。
“哥哥才壞，哥哥剛才偷吃了半塊糖糕。”
年糕把沾著豆漿的桌面擦干淨，聲音壓低。
“俺也去只吃了邊，石頭哥哥說邊不算。”
石頭從後廚探出頭，听見這句話就笑。
“小少爺可別賴俺也去，俺也去說的是糕邊掉地上不能吃，沒說你偷吃不算。”
門口的竹簾被人掀開，一個穿灰布裙的婦人走進來，籃子里放著兩把青菜，鞋面干淨，鞋底卻粘著一層灰黃的濕泥。
年糕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去看她。
婦人笑著坐到木桌旁，從袖里拿出糖塊，放到團團面前。
“小姑娘生得討喜，嬸子請你吃糖，你同嬸子說，你爹是不是也在這食坊里做事？”
團團盯著糖塊，沒有伸手，先去看正在櫃台後算賬的姜念。
姜念沒有抬頭，手里的算盤珠還在撥，指尖卻在賬冊邊緣輕敲了一下。
團團立刻明白過來，抱著自己的小碗往婦人身邊湊了湊。
“我爹會吃香，吃完嘴巴也香，嬸子有香嗎？”
婦人愣了一下，沒想到孩子會這樣答。
“嬸子這里只有糖，你爹叫什麼名字，嬸子也給他買糖吃。”
團團歪著腦袋，把糖塊推回去。
“爹叫爹，哥哥叫哥哥，娘親叫娘親，團團都認識。”
年糕在旁邊憋著笑，差點把豆漿嗆進鼻子里，姜念從櫃台後拿起帕子，朝他抬了抬下巴。
“年糕，把桌子擦干淨，別讓妹妹再把衣裳弄濕。”
年糕抱著帕子過去，經過姜念身邊時，小聲說了一句。
“娘親，她鞋子下面有衙門口的黃泥，俺也去昨日在陸大人那邊見過。”
姜念將一包剛稱好的糕點遞給林娘子，聲音沒有變。
“知道了，你帶妹妹去後廚數藥箱，別讓她亂翻藥瓶。”
年糕點頭，拉著團團往後頭走，團團還不忘回頭朝婦人揮手。
“嬸子要是想找爹，就去看藥箱，爹最會幫娘親搬藥箱。”
婦人听見藥箱二字，手指在桌邊停了停，臉上仍掛著笑。
“你娘親還藏藥箱呀，里頭有沒有書，嬸子家里也有孩子生病，想找些藥方看看。”
團團抬起小手指了指後廚，聲音又甜又脆。
“有壞藥箱，壞藥箱里有黑的書，娘親不讓團團踫，踫了要打手心。”
姜念這才抬頭看向婦人，臉上帶著做生意的客氣。
“孩子胡說，後廚放的都是傷兵藥材，夫人若家中有人病了，可以把癥狀告訴我，我替你看看。”
婦人忙擺手，抓起籃子便起身。
“不勞姜掌櫃費心，我家孩子只是咳兩聲，俺也去回去煮些姜湯便好。”
林娘子端著剛煎好的餅出來，擋住了她的路。
“夫人還沒付賬呢，方才要的兩張糖糕，一共六文錢。”
婦人摸出錢袋，倒出六枚銅錢，臨走時又往後廚瞟了一眼。
“俺也去不買了，家里還等著用錢，這糖糕留給孩子們吃吧。”
林娘子接過銅錢，笑著把糕點包好塞進她籃子。
“食坊規矩，做好的糕不能退，夫人帶回去給孩子吃，省得白跑一趟。”
婦人接過油紙包，出了食坊後沒有往集市走，拐進後巷，鞋底踩過一片積水，想繞到念記後門。
巷子盡頭坐著個紅衣婦人，手里剝著花生，腳邊放著一壇沒開封的酒。
柳三娘抬頭看她，手里的花生殼落到地上。
“買糕怎麼跑到後巷來了，念記的後門可不賣東西。”
婦人臉上變了變，轉身就想往外走，柳三娘卻抽出軟鞭，鞭梢卷住她手腕，把人扯回牆邊。
“跑什麼，俺也去又沒說要請你喝酒。”
婦人掙了兩下，袖口里掉出個舊荷包，荷包撞在地上，里頭滾出兩塊碎銀。
柳三娘彎腰撿起荷包，掂了掂分量。
“買兩張糖糕帶這麼多銀子，蒼梧的糕點什麼時候比金子還貴了？”
婦人咬著牙不出聲，柳三娘也不催，拖著她往念記後院走。
“霍青，把門關上，俺也去撿了個會走路的錢袋子，正好讓姜念看看里頭裝著誰的銀子。”
後院的傷兵已經睡下大半，霍青守在門口，見柳三娘把人拖進來，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荷包。
“人從何處來的？”
“從前堂買糕，又跑來後巷找藥箱，嘴里沒一句實話。”
姜念放下藥碗，將荷包倒在桌上，碎銀邊緣有一道淺刻痕，正是知州衙門常用的平碼記號。
婦人看著那幾塊銀子，嘴唇發干，膝蓋一軟便跪下去。
“姜掌櫃，俺也去只是拿錢辦事，沒想害孩子，俺也去什麼都沒做。”
柳三娘把酒壇往桌上一放，瓷蓋踫出一聲響。
“你都問到孩子頭上了，還敢說自己什麼都沒做，誰讓你來問爹叫什麼，又是誰讓你問姜家書？”
婦人低著頭，額頭快要踫到地面。
“俺也去不認得那位大人，只知道送錢的人在錢師爺身邊做事，他讓俺也去記住一句話，問姜氏有沒有藏姜家留下的書。”
姜念將碎銀推回婦人面前，指尖沾著藥香。
“錢師爺身邊的人叫什麼？”
婦人抬頭看了她一眼，眼淚順著臉往下掉。
“俺也去只听人喊他嚴管事，他說若問到姜家書，就去城東藥鋪後門遞話，若問不到，也要看看兩個孩子認不認霍驍。”
霍青朝姜念看過去，手已搭上刀柄。
“夫人，錢師爺果然在查姜家舊物。”
姜念沒有立刻說話，只將那包糖塊拿起來，糖紙粗糙，里頭的糖卻是京城才常見的桂花糖。
柳三娘看她翻糖紙，忍不住開口。
“這婦人要怎麼處置，俺也去把她送去陸懷安那里，還是先綁在柴房里？”
姜念將糖塊放回桌上，朝婦人遞了一碗溫水。
“你喝完水，把嚴管事的樣子，城東藥鋪的位置，還有他交代你的每句話都寫下來。”
婦人捧著碗，手還在發抖。
“俺也去不識字，俺也去只能說。”
“那就說給石頭听，他會寫。”
姜念起身走到窗邊，後巷的水還沒干，婦人留下的鞋印一路延到牆根。
年糕站在門外，懷里抱著團團，听見里頭問話，沒敢進來，只小聲問霍驍。
“爹，那個壞嬸子會不會再來找團團？”
霍驍將他抱到凳子上，替團團擦干嘴角的豆漿。
“不會讓她靠近你們。”
團團眨著眼，伸手指向屋里那包糖。
“團團沒有吃她的糖，團團是不是很厲害？”
霍驍從袖里拿出半塊肉餅，掰成兩份遞給兄妹二人。
“做得好。”
年糕接過肉餅，咬了一口，想起婦人鞋底的泥，又湊到姜念身邊。
“娘親，俺也去也看見她看後廚，她是不是想偷娘親的藥箱？”
姜念摸了摸他的頭發，轉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婦人。
“姜家書三個字，是誰教你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