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医者见疑症，总想知道病根。”
钱师爷听完这句话，眼底的杀意瞬间浓得化不开，面上却依旧笑呵呵地拱了拱手，转身快步离开了院子。这女人留不得了，既然她非要往死路里钻，那血滴子的刀，刚好拿她来祭。
姜念没有理会钱师爷的背影，转头看向霍骁。
“走吧，去城外药山。”
苍梧城外的药山连绵起伏，秋风吹过，卷起漫山遍野的苦涩草药香。秦婆婆的茅草屋就建在半山腰，院子里晾晒着各种切好的药材根茎。
姜念和霍骁爬上山时，秦婆婆正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柄小铡刀，熟练地切着当归。看到姜念提着药箱走进来，老人家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秦婆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妇人。她看着姜念熟练地帮着翻动筛子里的药材，看着她细长手指上常年行医留下的茧子，心底那道尘封了多年的防线终于开始松动。这眼神太像了，那种对医理的执着，对真相的清醒，简直和当年的姜远山如出一辙。她原本不想把这个女娃娃卷进那场吃人的阴谋里，可如今看来，这丫头骨子里的倔强，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
“你今日上山，不是来收药的吧。”秦婆婆放下铡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姜念停下动作，走到秦婆婆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婆婆明鉴，晚辈今日来，是想问问家父当年的事。”
秦婆婆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竹凳，示意姜念坐下。霍骁则默默走到院门口，像一尊门神般守在那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山林。
“老婆子就知道，你查旧案的动静这么大，迟早要问到我这里来。”秦婆婆从怀里摸出一个旧烟袋，点上火抽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她的声音显得格外沧桑。
“你父亲姜远山，是个真正的医痴。当年他确曾来过岭南，就在这苍梧的药山上，住了整整半个月。”
姜念攥紧了衣角，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他来找什么药。”
“找一味能解控神毒的奇草，名叫还魂藤。”秦婆婆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悠远，“那草长在悬崖峭壁上，毒蛇盘踞，极难采摘。他一个太医院的文弱太医，硬是绑着绳子亲自下崖去采。老婆子当时问他，京中什么贵人得了这种怪病，值得他连命都不要。”
姜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父亲怎么说。”
秦婆婆磕了磕烟枪，压低了声音。
“他当时神色凝重，手里攥着那株带血的还魂藤，叹着气留下一句话。他说，京中有人把药当缰绳，要把这天下人都当成牲口来拴。”
姜念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把药当缰绳。
噬心散。
皇嗣暴毙。
所有凌乱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父亲当年不仅发现了噬心散的秘密，甚至已经找到了解药的线索。他采下还魂藤，是想回京去解开那张控制皇权的毒网。可幕后那只手太快了，没等他制出解药，便抢先断了皇嗣的药，将毒杀的罪名死死扣在了姜家头上。
“婆婆，当年随我父亲来岭南的，还有什么人。”姜念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追问。
秦婆婆皱起眉头，仔细回忆着。
“有个随从，看着不像太医院的人。那人走路悄无声息，虎口有厚茧，是个常年握刀的练家子。他对你父亲并不恭敬，倒像是在监视他。”
秦婆婆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关键的细节。
“对了，那人腰间佩着一块玉。老婆子虽然没见过大世面，但也认得出那是极好的羊脂白玉，雕的是个半圆形的图样，像是一块残缺的玉璧。”
姜念的瞳孔猛地收缩。
半圆形，残缺的玉璧。
那是珩。
遗书中那句玉珩佩者，在此刻终于有了具象的指向。
当今朝堂之上，名字里带珩，且有权势豢养死士监视太医，甚至敢用秘药控制皇嗣的人，只有一个。
摄政王，赵珩。
姜念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灭门之仇，原来不是什么后宫争斗的牺牲品，而是那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为了篡位夺权，随手碾死的一只蝼蚁。
一直守在院门口的霍骁，在听到玉珩两个字时，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他虽然失去了记忆，但脑海深处却本能地对这个词产生了一种极度的厌恶和杀意。他握着枪杆的手背青筋暴起，左肩的旧箭伤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梦里那个在火光中下达追杀令的温雅声音，似乎与这个名字重叠在了一起。
姜念站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将眼底的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多谢婆婆告知。今日之事，还请婆婆烂在肚子里，绝不可对第三人提起。”
秦婆婆看着她决绝的神情，担忧地摇了摇头。
“丫头，那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你一个流放的妇人，拿什么去斗。听老婆子一句劝，守着两个孩子，在这苍梧好好活下去，别去碰那把会燎原的火。”
姜念走到院门口，与霍骁并肩而立。她看着远方连绵的山脉，语气淡漠却坚如磐石。
“这火已经烧到家门口了，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霍骁转过头，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沉声接话。
“我陪你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