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聲鴉哨落下去，竹林里的風像被刀刃劈開了。
霍驍握著短斧的手翻了個腕，刃口朝外，整個人從藥廬門前往竹林方向邁了兩步，腳下沒發出半點聲響。
姜念扯住他的袖子。
她說，幾個人？
霍驍側耳听了兩息，聲音壓到只有她能听見的程度。
他說，鴉哨從東北往西南走，移動速度快，間距均勻，至少三組。
姜念的手指從他袖口滑下來，轉身往藥廬里走。
她說，魏山不能動，秦婆婆守在屋里，我去拿藥箱。
霍驍攔了她一下。
他說，你留在屋里。
姜念沒停腳步，頭也沒回。
她說，你一把劈柴斧頭，砍竹子還行，砍暗衛夠嗆。我出來才有用。
霍驍的嘴唇抿了一條線，可她已經進了屋。
藥廬後頭的竹林里傳來第二輪動靜，不是鴉哨了，是踩斷枯枝的脆響，密集，急促，從三個方向包過來。
秦婆婆從里屋探出半個頭，聲音倒是穩。
她說，外頭什麼人？
霍驍說，婆婆把門栓插上，別出來。
秦婆婆嘟囔了一句老婆子這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到底把門栓落了。
姜念從藥箱底層翻出三個油紙包，一包迷煙粉，一包嗆目散，還有一小瓶稀釋過的靈泉藥劑。她把靈泉藥劑塞進貼身的衣襟里，迷煙粉和嗆目散分別揣在左右袖口。
她又扯了兩塊濕布，一塊遞給秦婆婆捂嘴鼻，一塊自己圍上。
秦婆婆接過濕布，眼楮瞪了瞪。
她說，這是防什麼？
姜念說，毒煙。暗衛攻屋慣用的手段，先放煙逼人出來，外頭有刀等著。
秦婆婆罵了一聲，把濕布往臉上一捂，蹲到魏山床邊去了。
姜念從側門出來的時候，霍驍已經不在門口了。
她抬頭往竹林里看，月亮被雲遮了大半，竹影重重疊疊的，根本分不清哪根是竹子哪根是人。
一陣風過來，帶著一股辛辣的焦味。
煙來了。
灰白色的濃煙從竹林東北角翻滾著涌出來，速度很快，貼著地面擴散，不到十息就漫到了藥廬的台階底下。
姜念退到門邊，從左袖口捏出一撮迷煙粉，灑在門檻外側。
她又從藥箱里摸出一把曬干的蒼術根，點著了插在門縫里，蒼術的煙氣又辣又沖，跟外頭的毒煙對沖，勉強把藥廬門口那一小片地方撐出了一個呼吸的空隙。
屋里秦婆婆悶聲咳了兩下。
姜念隔著門板喊了句。
她說，婆婆，把窗縫用濕布堵上，別讓煙灌進去。
秦婆婆應了一聲，緊跟著是撕布條的聲響。
竹林里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金屬撞擊，利刃劈在硬物上的悶響，緊接著是一聲低沉的悶哼。
是霍驍的聲音。
姜念的手指攥緊了袖口里的嗆目散，身子往門外探了半步。
煙霧里一個黑影倒飛出來，撞在竹林邊的石頭上，滾了兩圈不動了。
另一個黑影從煙里沖出來，直奔藥廬大門。
姜念沒有退。
她右手從袖口抽出三根銀針，夾在指縫間，等那黑影沖到門前三步的時候，手腕一抖，三根針扎進對方面門。
那人捂臉悶叫了一聲，腳下一絆摔在台階上，姜念趁勢把左袖里的嗆目散兜頭灑下去。
嗆目散入眼即痛，那人滿地打滾，短刀脫了手。
藥廬左側的竹籬笆被撞開了一個口子，又一個暗衛翻了進來，手里的彎刃刀寒光一閃，直劈姜念後頸。
刀鋒離她頭發不到半尺的時候，一把短斧從側面橫切過來，砍在彎刃刀的刀背上，火星飛濺。
霍驍的左手扣住那暗衛的手腕往外一擰，骨頭錯位的脆響在夜里格外刺耳。
那暗衛悶哼一聲，右手從腰間拔出匕首反刺，霍驍側身避開，膝蓋頂進對方腹部，一腳踹飛。
姜念退到他身後，聲音很快。
她說，左三步，低頭。
霍驍沒問為什麼，身子往左一閃，頭一壓，一支袖箭從他頭頂擦過去，釘在藥廬的門框上，箭尾的翎羽還在抖。
竹林深處走出一個人。
步子不快不慢，踩在碎竹葉上幾乎無聲，身形修長，穿一身玄色窄袖勁裝，腰間掛著兩把彎刃短刀，左手拎著一支袖弩，弩臂上刻著展翅的隼紋。
煙霧散了大半，月光從雲縫里漏下來，照在那人臉上。
五官冷硬，顴骨高削，一雙眼楮像兩枚釘子。
霍驍握著短斧站在藥廬門前，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太陽穴沒有跳，腦子里也沒有碎片閃過，可他的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一股說不上來的厭惡從骨頭縫里涌上來。
他不認識這個人。
可他的身體認識。
來人站在竹籬缺口外面，掃了一眼地上兩個倒下的暗衛和台階上捂著臉打滾的那個，嘴角牽了一下。
他說，三個廢物，連個劈柴的勞工都拿不下。
聲音不高，像碎冰掉進鐵碗里的響動。
霍驍沒有接話，短斧橫在身前，站姿微調，重心落在前腳掌。
那人看著他的站姿，眼底的釘子光更亮了一些。
他說，勞工可不會這麼站。
霍驍說，你是誰。
那人把袖弩掛回腰間，右手按上左側刀柄，拇指推開半寸刀鞘，露出一截青黑色的刃口。
他說，我叫衛蒼。這個名字，鎮北侯應該不陌生。
鎮北侯。
三個字落進霍驍的耳朵里，太陽穴猛地跳了一下，眼前閃過一截畫面，模糊得只剩輪廓。
雪地，火光，箭雨。
一把彎刃刀從背後劈來，他回頭的那一瞬，看見的不是敵人，是自己人的臉。
畫面碎了，霍驍的眼神驟冷，冷到短斧上似乎都結了一層霜。
他沒有說我不是，也沒有說你認錯了。
他只是把短斧換了個手，刃口對準衛蒼的方向。
姜念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里捏著最後兩根銀針，呼吸很輕。
衛蒼的拇指把刀鞘又推開了一寸，青黑色的刀刃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油光。
他說，侯爺的眼神還是老樣子，跟三年前在雪谷里一模一樣。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半分。
他說，只可惜那時候，侯爺沒能回過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