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苍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砸在竹林里都带着回音。
只可惜那时候，侯爷没能回过头来。
他说完这句话，拇指把刀鞘又推了半寸，青黑色的刃口露出更长一截，月光贴着刀面滑过去，照出一道冷白的弧线。
霍骁的太阳穴跳得更猛了，疼痛从后脑勺往前额蔓延，像有人拿铁钎子在他颅骨里搅。
可他的脚没有退。
短斧横在身前，刃口对着卫苍，站姿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卫苍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他握斧的手，扫过他微弓的肩背，最后落在他左肩旧伤的位置。
三年前雪谷那一箭，就扎在这儿。
卫苍的手指隔空点了点。
侯爷记不记得？七百残部被围在谷底，你身上插着三支箭还在往外杀，最后一箭是从背后来的。
霍骁的瞳孔缩了一下。
脑子里的画面又炸开了。
雪地。火光。马蹄声。
他在雪里跑，左肩上的箭杆被风吹得晃，血顺着铠甲的缝隙往下淌。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可他听不清是谁。
然后是悬崖。
脚下的雪塌了，整个人往下坠，耳朵里全是风声。
坠落之前他回过头，看见崖顶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脸被雪雾遮住了，只剩一个轮廓。
画面断了。
霍骁的额角青筋暴起，握斧的手抖了一下，指节咯吱作响。
卫苍看在眼里，嘴角牵了牵。
想起来了？还是只想起一点？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距离霍骁不到三丈。
侯爷坠崖之后，你那七百残部跑出去不到两百人。剩下的，死在谷底。
霍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嗓子眼里像塞了砂石。
你少他娘的提我的兵。
这句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杀意。
卫苍的眉毛挑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反应。
看来侯爷虽然不记得我，倒还记得自己的兵。
他的拇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两下，语气变得很慢。
那侯爷记不记得，你身后那个女人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的圆眼睛，女的像她娘。
霍骁的脊背猛地绷直了。
姜念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捏着两根银针，指尖没有抖，可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卫苍的目光越过霍骁的肩膀，落在姜念脸上。
姜家的丫头，跟你爹一样硬。当年姜远山被押进天牢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眼睛不眨，嘴唇不抖。
姜念没有接话，银针在指缝间转了半圈，视线从卫苍的脖颈扫到他握刀的右腕。
卫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霍骁。
王爷让我来确认一件事。如果你只是个普通劳工，今天晚上就是个意外。可你不是。
他把刀完全抽了出来，双刀一长一短，短刀反握，长刀正持。
镇北侯霍骁，三年前雪谷坠崖，生死不明。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今天，明了。
卫苍动了。
他的速度比之前冲进来的那三个暗卫快了不止一截，整个人像一道贴地的黑影，长刀斜劈，短刀封喉，两把刀走的是交叉绞杀的路线。
霍骁抬斧横挡，短斧的铁柄接住长刀，火星飞溅。可短刀已经绕到了他的左侧，刀尖擦过他的肋骨，划开了外衣，皮肉上多了一道血线。
姜念在他身后动了。
她没有往后退，而是往左跨了一步，绕到卫苍短刀的盲区，右手银针一抖，两根针前后脚飞出去，一根扎向卫苍的右腕关节，一根扎向他的后膝。
卫苍侧身避开了扎腕的那根，可后膝那根他没躲过，银针扎进膝弯外侧的穴道，他的步子一顿。
就这一顿的工夫，霍骁的短斧已经劈了下来，斧刃擦着卫苍的肩头削过去，带起一片碎布和血花。
卫苍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左肩上的劲装被劈开了一条口子，底下的伤口不深，可血流得不少。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再抬头时眼底的光变了。
山脚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吆喝声。
是柳三娘的声音，扯着嗓子骂。
哪来的杂碎敢摸老娘的地盘。
紧跟着是弓弦响，赵猎户的箭从竹林外头射进来，钉在卫苍脚前一尺的地上，箭尾的翎羽嗡嗡震。
卫苍的目光在竹林四周转了一圈，判断了合围的人数。
他没有恋战。
双刀回鞘的动作干净利落，整个人往竹林深处退了三步，身形没入暗影。
退进去之前，他停了一拍，偏头看了霍骁一眼。
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不紧不慢。
侯爷保重。王爷知道你活着了。
竹叶哗啦响了一阵，脚步声往东北方向迅速远去，很快什么都听不见了。
柳三娘带着四五个人冲到药庐门前，手里的软鞭还缠着一截暗卫的袖布，身上多了两道刀伤，不深，可血把红衣染得更红了。
赵猎户跟在后头，弓还没放下，左臂上也绑着临时止血的布条。
竹篱外面倒着两个暗卫，一个被柳三娘的鞭子抽断了手骨，一个被赵猎户一箭钉在了树干上，还在挣。
姜念没有看那边，她的视线一直跟着霍骁。
霍骁站在药庐门前，短斧垂在身侧，握柄的手还在攥着，指节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卫苍的。
他转过头来看姜念。
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扫过她的手，扫过她腰间的药箱，确认她身上没有伤。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
可还没等那个字出口，他的眼前黑了一瞬，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
姜念扑上去扶住他的肩膀，可他太沉了，两个人一起跌在药庐门前的石板上。
他的嘴角溢出一线暗红色的血，顺着下巴淌到姜念的手背上。
柳三娘的声音从身后炸过来。
怎么了？
姜念把霍骁的头托起来，手指按上他的脉搏。
脉象乱得像断了线的鼓点，急一下慢一下，又忽然狠跳两拍。
她扯开他的衣襟，肋骨上那道刀伤不深，不是出血的来源。血是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带着一股热腥气。
霍骁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姜念压住他的胸口，声音压得又低又稳。
霍骁，看着我。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血沫从齿缝里渗出来。
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挤出两个字。
念念。